編輯嚴選
初雪(結局篇)下

2020/07/21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我會像初雪般走向你

走的終須走。
從第一晚認識初雪開始,我哋都非常清楚,呢一日只係時間問題。正如人生一樣,我哋出世嘅唯一必然結局,就係死亡;其實都係一早知道。不過,知道還知道,並唔代表你可以坦然面對。
所以,我唔係太鍾意算命或者紫微斗數之類嘅嘢(雖然我識少少) — 俾你知道自己條命係點、有幾長命又如何?你面對到咩?
就當你面對到,你可以點?
世間上最殘忍嘅事情,就係知道結果係點,但你唔可以改變結果。

Day 22上午,302國道往琿春方向。
整個東北採訪之旅嘅第一件事、亦都係最後一件事 — 影軍車相嘅行動正式展開。根據我同東元嘅計劃,我哋每日要喺公路上跑八粒鐘起碼。為咗令一件咁冇癮嘅工作感覺好少少,我哋亦都會瀏覽一吓沿途嘅城市同埋景點;well, if any。
喺2019年或之前一兩年,琿春係中國東北繼丹東以外嘅另一個炒樓熱點,整個城市都係新開發嘅地產項目,驟眼睇就好似首爾首都圈一帶嘅衛星城市咁。但喺故事發生當日,呢個喺《金史》中名為「渾蠢」嘅女真城市,基本上係個「鳥不生蛋」嘅退氣城市。
我哋停咗喺間路邊餐廳、求其炒咗兩個小菜做午餐,之後就繼續上路。雖然話係求其一間路邊地踎餐廳,但係佢哋嘅乾煸肉絲都炒得幾好食;起碼我同初雪都好鍾意。
「不如我哋向圈河島嘅方向走,」東元提議。「就算搵唔到軍車,我哋都可以去中朝俄邊界睇吓,好唔好?」
「好,就咁話啦。」我答佢。
不過,其實我同初雪都冇乜心機,只不過係強裝精神咁出發,然後就心中暗暗禱告:希望今日影唔到軍車,咁我哋又可以見多一日得一日……
情況就好似一個喺刑場等待行刑嘅死囚,然後不斷希望喺臨刑前一刻,熱線電話響起、死刑暫緩執行。
還好,上帝聽禱告。我哋過咗圈河島,進入一條狹窄嘅縣道,都仍然見唔到軍車;睇嚟,我同初雪又live to fight another day。
我哋喺「防川國家風景名勝區」停低 — 想唔停都唔得,再行多唔夠幾百米,就會進入俄羅斯領土。
落車之後,我哋見到一座兩層高嘅平房,門口牌匾寫住「一眼望三國」 — 冇錯,當年防川嘅規模,同今日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我哋擺低每人十蚊嘅入場費,然後就上咗平房嘅天台。喺天台望出去,就係所謂「一眼望三國」。
一眼望三國。相唔係我影嘅,當年嗰棟建築物,亦都冇呢個高度;但啲說明文字係我加。
「嗱,我哋前面呢度,就係中國;」我同用入銀望遠鏡睇緊景嘅初雪解釋。「望遠鏡嘅咗邊,就係俄羅斯;望遠鏡嘅右邊過咗圖們江,就係你嘅祖國朝鮮喇。」
「哦……」初雪似乎唔係好搞得掂眼前呢大堆綠地究竟邊個打邊個。「點解冇界線嘅?」
「呢度都冇乜發展,所以你咪見唔到界線囉;」我答佢。「如果日後喺呢度發展出邊境城市的話,你就會見到界線㗎喇。」
「我真係睇唔到任何分別呀……」初雪放低望遠鏡望住我。「都係一片荒地咁囉……」
其實初雪係啱嘅,眼前嘅就只係一片荒地。只不過,喺呢片荒地上面嘅三個國家,喺咁多年嘅歷史中,究竟為呢片或者更大嘅荒地,動過幾多次武呢?
有時候,文明同戇鳩,其中嘅分別其實有限之極。

Day 23,繼續遊車河,繼續撲空。
當我哋睇住時間,知道即將撲空之後,我同初雪都有一種莫名嘅興奮。當晚,我哋開心到去咗夜市食宵夜飲燒酒慶祝。
總之,賺到一日算一日啦。

Day 24,中午時份,琿春市外圍。
傳說中嘅軍車出現;其實係幾部全迷彩嘅大巴。
原圖已遺失,因為係菲林相。呢幅係俾人盜用N次之後嘅網上渣滓。Courtesy: 我自己。
十吓快門聲之後,我明白,一切都即將完結。
影完相,我哋回程返去延吉。咁多日以嚟,呢一刻架車最靜;靜到連東元都唔敢出聲。
返到酒店,我打長途返香港,向老總請示。
「既然手頭上嘅嘢都辦妥晒,又冇咩新故仔的話,咁返嚟啦!呢段時間辛苦晒你喇。」老總宣讀「死刑」判決。「香港呢邊啲『沙士』好嚴重,你返嚟之後,我哋要再傾吓點樣調配人手去跟進。」
我隨即打俾東元,叫佢幫我訂機票。我當然暗暗禱告:希望啲機位滿到連後補都要排長龍。
然後,過咗一陣,東元覆返我:聽日六點機,經青島飛香港。
我同初雪嘅一段情,將會喺廿四小時後落幕。

Day 25,最後一日,中午時份。
好不容易說服咗初雪,唔好去機場送我機 — 我實在非常厭倦機場嘅別離畫面;同Chloe嘅兩次別離,經已令我對機場禁區有恐懼症。如果再俾初雪送我一次,我驚我以後唔敢再搭飛機。
於是,食過brunch之後,我就送佢返飯店。
初雪係一個好叻嘅女仔,經過咁多晚嘅「教導」之後,佢已經冇咗之前喺長春嘅負面情緒。可能,因為佢並唔係琴日先知道我哋要分開呢個事實;所以,佢亦都好成功咁控制住傷感嘅情緒。
喺飯店門口附近,我交咗一個裏面有一萬蚊人民幣嘅公文袋俾佢。
「小饅頭,」我同佢講。「呢度有少少錢,你要好好收起佢,返咗朝鮮之後,就唔好再返嚟做呢份工喇。」
「哥哥,你已經買咗好多嘢俾我,」佢滿眶眼淚望住我。「我唔可以再要你啲錢㗎!」
「傻妹,啲錢係留俾你同你屋企人,喺朝鮮好好過活㗎!」我摸一摸佢塊面。「有咗呢筆錢,萬一再有飢荒,你哋都可以買到最基本嘅糧食;收咗佢啦。」
「多謝……多謝哥哥……」初雪抹完眼淚後,就袋好咗啲錢。
道別咗一輪後,我送咗依依不捨嘅初雪入去飯店,然後同小英計埋條尾數。
搞掂之後,我一片茫然咁慢慢行返酒店。老實講,我好唔喜歡呢種空虛茫然嘅感覺。又一次,我同我嘅所愛,又一次分離。
返到酒店,我亦都開始收拾行李,準備等東元嚟車我出機場。
大約執咗一陣行李後,門鐘響。我以為係東元早咗上嚟,點知一開門,有個人撲埋嚟攬住我。
呢個當然係初雪。
「做咩返轉頭呀?」我有啲驚奇。「漏咗嘢?」
「我漏低咗個哥哥要攞返呀!」佢滿面笑容望住我。「我同小英姐姐請咗今日假,我點都陪多哥哥一陣,然後要送哥哥去機場。」
結果,我都係走唔甩呢場機場送別。

差唔多四點,延吉機場。
我哋先去東元嘅鋪頭,計埋條數。
「原來咁就差唔多成個月喇……」東元收妥錢之後,有啲感嘆。「我哋一齊頻頻撲撲咗差唔多成個月,我好似過返之前跑業務嘅日子咁。你走咗之後,所有嘢又歸於平淡……我驚我會唔慣……」
「之前我日日拉住你東奔西跑,仲要你去埋啲咁危險嘅地方;」我笑笑口答佢。「還好你齊齊整整平安無事。而家我交返你俾善雅,你哋可以繼續做延吉隱形富豪喇!」善雅聽到之後,笑咗一笑。
我襯初雪同善雅傾緊偈之際,轉台用國語同東元講:
「我走了以後,如果初雪有事找你,拜託你好好照顧她。」
「放心,我會照顧朝鮮姑娘。」佢答我。「你有時間的話,也多點回來探她吧。」
「我倒想,可是……」我欲言又止。「她應該四月要回國了……」
「啊……這樣子……」東元諗咗一諗。「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在惠山也有些朋友,要跟初雪取得聯繫可能有點困難,但要知道她是否安全回家,卻總有點辦法的;到時我跟你再聯繫吧!」
「那真的拜託你了!」我有啲喜出望外。
「就一點小事,談不上甚麼拜託!」東元客氣咁答我。
同東元夫婦道別之後,我同初雪就漫無目的咁,喺機場閒逛。大家最希望嘅,就係可以留住時間;同時地,我哋亦都夠成熟去了解,時間,從來都唔會等人。
差唔多到入閘時候,我同初雪講:「我差唔多要走喇,你都要返入市區喇……」講完後,我嘗試放開一直拖住佢嘅手,但初雪唔肯鬆手。
佢抬頭望住我,一雙大眼精又開始注滿淚水。然後,佢好倔強咁擰一擰頭。
「你唔放哥哥走?」我輕輕攬住佢,然後摸一摸佢塊面。
「唔放!」佢仍然好倔強。
於是,我喺禁區前嘅空間,攬住咗佢;大約五分鐘後,初雪終於肯放手。
「哥哥真係要走喇……」我同佢講。
「哦……」佢開始完全忍唔住眼淚、梨花帶雨。「初雪每日都會好掛住哥哥…..每日都會祝福哥哥……」
「哥哥都會每日掛住初雪,」我輕輕錫咗佢一啖。「我走喇,再見小饅頭。」唔想再諗咁多嘢,我轉身就向禁區門口行過去。
當我行到差唔多要入去禁區嗰陣,我聽到好大嘅一聲:
「哥哥!」
初雪嘅聲音,大到差唔多離境大堂嘅每一個人都聽得到;然後,佢跑埋嚟,好用力咁攬住我。
「哥哥……唔好走呀……」佢失聲痛哭。「……唔好走……初雪唔俾你走……」
我唔知應該點答佢,所以我只係攬住佢,同埋強忍自己嘅眼淚。
「哥哥……不如我再返嚟……你……」佢好努力咁希望從飲泣中搵空間說話。「我返到去惠山……再報名嚟……嚟中國工作……你再返……返嚟延吉……搵我……」
「傻妹……傻妹嚟㗎……」我答佢。「返咗去,就唔好再返嚟喇,傻妹。呢份工作…….對你身體冇益㗎……你要愛錫你自己呀……」
「我……我……但係我想返嚟見哥哥呀!」佢接近崩潰嚎哭。
「為咗見我一面,去摧殘自己嘅身體……何苦呢……」我輕輕錫佢嘅額頭。
我哋喺禁區口相擁咗大約十分鐘,由於呢度喺東北,喺街頭相擁算係比較大膽嘅行為,我哋已經開始變成「景點」,來往嘅人亦都對我哋行「注目禮」。
好不容易令初雪終於平復過嚟,我用紙巾抹乾佢嘅眼淚。
「小饅頭兔兔,哥哥要走喇;」我輕輕錫咗佢一啖。「你要好好生活,開開心心過日子;哥哥會永遠記住你,哥哥會永遠記住喺雪中漫舞嘅初雪。」
「知道喇……哥哥,我愛你。」初雪對我講嘅第一句我愛你,亦都係最後一句。
「初雪,我都愛你。」我喺佢耳邊講相同嘅話。
「你都要好好生活,希望你可以同小美姐姐重聚。」佢最後以一個帶淚嘅笑容同我講咗呢句說話。
「人生猶如一齣戲,呢齣戲究竟係喜劇、悲劇、Cult片、名著定爛片都係未知之數,唯一相同嘅係,無論你呢齣係好戲定爛片,每個人自己嗰齣戲,都會有一場至數場好難演嘅分手戲。」 — 《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廿壹)
就係咁,我又演完一場分手戲。
冇變嘅係,我仍然冇勇氣回望我行將告別嘅人;Chloe係咁、初雪都係咁 — 我怕我一回望,我就會唔捨得離開。
喺飛機上面,我不斷思索:究竟,我同初雪嘅呢段短暫嘅感情,係緣,定係孽?
2003年嘅冬末,我遇到初雪呢個來自北韓嘅女仔。
兩個喺兩個完全唔同世界生活嘅人、相隔三千公里遇上,呢啲一定係緣份。然而,三個幾星期嘅一段短暫而註定要悲劇收場嘅戀曲,對我同初雪,都留低咗不能磨滅嘅回憶。呢段回憶,可能會影響初雪嘅下半生。呢啲,係孽。
緣又好,孽又好,我只係希望,初雪可以快快樂樂咁,繼續佢嘅生活。成長同埋生活環境,我哋好多時都冇選擇權。但係,點樣去面對一啲我哋控制唔到嘅嘢,我哋都仍然有少許主導權。我的確冇辦法去改變初雪嘅命運;但我希望,天性樂觀嘅佢,可以喺生活中發揮呢種上天賜俾佢嘅「禮物」。
我希望,喺我有生之年,我仍然可以再見初雪。
希望,仍然在明天。
널 품기 전 알지 못했다 (在擁有你之前我並不知道)
내 머문 세상 이토록 찬란한 것을 (我所停留的世界是如此般燦爛)
작은 숨결로 닿은 사람 (微小的氣息碰觸到的人)
겁 없이 나를 불러준 사랑 (無畏無懼地呼喚著我的愛情)
몹시도 좋았다 너를 지켜보고 설레고 (非常美好,守護著你而激動)
우습게 질투도 했던 평범한 모든 순간들이 (還有那可笑的嫉妒,平凡的每一刻)
캄캄한 영원 그 오랜 기다림 속으로 (漆黑的永遠,在這漫長的等待之中)
햇살처럼 니가 내렸다 (你就如同陽光般降臨了)
널 놓기 전 알지 못했다 (在放開你之前我並不知道)
내 머문 세상 이토록 쓸쓸한 것을 (我所停留的世界是如此的孤單)
고운 꽃이 피고 진 이 곳 (在美麗的花朵盛開之前的此處)
다시는 없을 너라는 계절 (從未有過以你為名的季節)
욕심이 생겼다 너와 함께 살고 늙어가 (我變得貪心,想要和你一生一世)
주름진 손을 맞잡고 내 삶은 따뜻했었다고 (彼此握著充滿皺紋的手,我的人生是如此溫暖)
단 한번 축복 그 짧은 마주침이 지나 (僅有一次的祝福,那短暫的相遇就此流逝)
빗물처럼 너는 울었다 (而你也淚如雨下)
한번쯤은 행복하고 싶었던 바람 (僅此一次祈求過得幸福的願望)
너까지 울게 만들었을까 (就連你也讓我哭泣了)
모두 잊고 살아가라 내가 널 찾을 테니 (忘記一切好好活下去,我會尋找你)
니 숨결 다시 나를 부를 때 (當你的氣息再次呼喚我的時候)
잊지 않겠다 너를 지켜보고 설레고 (我不會忘記,守護著你的激動)
우습게 질투도 했던 니가 준 모든 순간들을 (還有那可笑的嫉妒,平凡的每一刻)
언젠가 만날 우리 가장 행복할 그날 (總有一天相遇之時,我們最幸福的那天)
첫눈처럼 내가 가겠다 (我會像初雪般走向你)
너에게 내가 가겠다 (我會走向你)
(全文完)(其實仲有一篇後記)
本故事人物及情節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贊助支持創作者,成為他繼續創作的動力吧!
Medium 累積超過一百萬 claps 嘅廣東話作者。小說 《當首爾仍是叫漢城的那些年》系列、《北角演義》、《初雪》、《中環遊戲》作者。https://medium.com/@herrfung 、 https://t.me/ifpush
《初雪》呢個中篇,其實係我嘅bucket list項目 — 因為上面提及嘅原因,呢輯小說嘅專題文章,並非以一個我最滿意嘅狀態出街;其中有啲故事,甚至被隱沒咗。我呢個故事,亦只係萬萬千千故事當中嘅一個,冇乜特別過人之處。只不過,每個脫北者、或者每個朝鮮人,其實都有佢唔同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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