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選劇｜逝去的是生命還是信念？──《今際之國的闖關者》

近期日劇《今際之國的闖關者》（今際の国のアリス，Alice in Borderland）攻下 Netflix 台日排行榜冠軍，一改長期由韓劇與美劇盤踞第一名的狀態。本劇改編自日本漫畫家麻生羽呂的同名漫畫，敘述人們進入一個名為「今際之國」的世界，他們必須透過參加遊戲並成功闖關來累積撲克牌的「簽證」天數（活著的天數）。遊戲依照撲克牌的花色分為四種類型：梅花──重視團隊合作、黑桃──講求體力、方塊──智力取勝、紅心──玩弄人心與背叛隊友，而遊戲難度則與牌面數字有關，數字越大的關卡越難，通關後能獲得的簽證天數也越多。

《今際之國的闖關者》為一精彩的反烏托邦故事，透過遊戲設計與破關過程，讓劇中角色性格更加立體，而鬥智鬥勇的闖關架構完整，使得觀眾得以專注思考推敲，並感受角色之心路歷程，再搭上流暢的剪輯與運鏡，克服許多日劇過於拖沓以及依賴觀眾觀影電波的問題。本劇共有八集，前、後半段所關注的主題有明顯區隔，前半段探討人性的各種面向，以及各個闖關者的性格刻畫，後半段為烏托邦「海濱」的體制與辯證，而人對於生命與自由的定義、思索則是貫串全劇的主軸。

主角有栖良平是一個無所事事、整天窩在家打電動的宅男，一天他與好友苅部跟張太相約澀谷，因為造成交通事故而躲到廁所，出來之後卻發現路上空無一人。在前往「海濱」之前，有栖共經歷了四次遊戲──選生死門、捉迷藏、躲貓貓、距離遊戲，每一個遊戲都在劇中扮演著推進劇情或提出問題的關鍵。「選生死門」的規則是簡單的二選一，由於觀眾也與主角一樣初入這個世界，在第一個遊戲稍稍理解這個世界的架構，並開啟了人們要選擇生或選擇死的問題──又或者是，人們為何生、為何死？光是要選擇一個人開門就能讓玩家爭吵許久，在得知破關方法之前，沒有人願意成為實驗品。

第二個遊戲「捉迷藏」將生死的問題從玩家擴展至狩獵者「鬼」與被獵殺者「除了鬼之外的玩家」，玩家除了必須躲避鬼之外，還要在時間內找到陣地。不論是鬼或其他玩家，所有人都是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戰，每個人都被體制操縱著，而隨著遊戲越來越殘酷，本劇欲關注的一大重點也逐漸浮出：人們求生究竟是因為渴望生存，還是害怕死亡？儘管兩種心情都指向「活著」這同一解答，但在面臨生死交關之際，竟難以辨別哪一種心情所激發的動力更大。

每個人貪生、怕死的原因並不相同，有人為了自己的工作成就，有人為了所愛的人，有人害怕死亡伴隨的疼痛與醜陋，有人害怕死後的未知。然而在本劇前段，竟很難在這麼多玩家中找到一個明白自己生命意義的人。也或許這個問題太過艱難，許多人花了一輩子都難以尋得，因此烏托邦才會誕生──烏托邦是原因，也是目的，但往往盼來的並不是桃花源，而是極權與禁錮。

諷刺的是，在令許多觀眾心碎的「躲貓貓」遊戲中，不曾知道汪汪人生中何處是浮木、最沒有牽掛、不知道為了什麼而生的有栖成為了唯一的生存者。遊戲中一人是狼三人是羊，被找到的羊會變成狼，15 分鐘後只有狼能存活下來。這不是一個狼抓羊的遊戲，而是羊必須找到狼才能生存，如此反直覺的規則被認為是遊戲缺陷，然而這其實是最殘酷的試煉，人性之火在真正利他的人身上烙下印記。遊戲會有缺陷是來自於人性的競爭與生存本能，但當玩家中存在著犧牲與奉獻的本質時，遊戲輕鬆地走向單純但壯烈的悲劇。

在有栖的夥伴都死去之後，他必然遇上新的夥伴，也必然經歷一段自責的時光，他的生存意義似乎也在這時候慢慢形成了，活下去才能記得他的夥伴，才能為他們曾經存在的歷史寫下篇章。自此有栖的性格已然成熟與完整，全劇也轉向了體制面的探討。

有栖與攀岩高手宇佐木在尋找「海濱」時，被海濱的玩家綁架到這個烏托邦，這裡有三個規定：「必須穿泳衣」，「所有撲克牌都是海濱的財產、對蒐集撲克牌有貢獻的人可以晉升名次」，背叛者處以死刑。而海濱幹部分成理想派與武鬥派，恰好體現了烏托邦的一體兩面──秩序以及暴力。表面上這裡存在著既定規則，每個人為了蒐集撲克牌而努力，懷抱著共同目標生活在這個絕望的世界，同時卻又面臨權力的宰制，擁有權力／武力的人得以取得較高的階層。人們失去了自我，只為了一個虛幻的夢，為了體制中的至高無上者而努力，更可怕的是，這樣的集體無意識似乎漸漸地在現實世界成為真實。

在海濱幹部奪權與最後遊戲的過程中，每個角色在原本世界的模樣與故事也逐漸被揭露，在一個「去人化」的烏托邦世界裡，藉由劇情推進完成了「人化」的過程。不論是曾為牛郎、自衛官、被霸凌者，還是作家等等，所有為了蒐集撲克牌而漸漸遺忘自我的面孔又再度清晰起來。同時，也因為人們在原本世界以及今際之國有著角色反差，因此並非所有人都希望回到原本的世界，武鬥派主力「佐村隆寅」在現實世界裡因為過於安穩而無法感受到生存的意義，卻因為在今際之國中必須奮力求生才終於覺得自己「真正」活著。

也因此，這個反烏托邦故事包含兩層束縛，一個是今際之國的規則與邊界，另一個是人們心中對自由的想像。這正好對應了今日逐漸趨於兩極的世界：當人們的思想被束縛，不論身在民主或威權國度，都無法獲得自由，而我們主觀上的幸福、快樂與否，甚至並非取決於個人的信仰，而是關乎我們的價值觀是否符合自己身處的世界。處於威權國家的人們害怕民主國家口中的「自由」，因為那更趨近於危險，沒有統一的界線便不知道該如何行動，也害怕腦中多出來的空間能夠思索什麼；而處於民主國家的人們也害怕威權國家口中的「自由」，如此整齊劃一，充滿秩序而安寧，卻沒有選擇的餘地。

每次遊戲都是一次生存考驗，也是一次世界的全然轉變，今際之國關閉了真實世界無常的大門，在新世界中的每個遊戲中設下了一次次鉅變，而人們能否在這一次次遊戲中記得「自己」？記得自己是誰，記得存在的意義，記得自己從何而來？本劇將人們必須卻鮮少思考的疑問搬上檯面，因為這正是在現實世界中，我們每天都可能碰到的問題，只不過我們的決定不一定會危及生命而已。《今際之國的闖關者》收束在四個花色 1～10 的撲克牌都蒐集完成，即將面對難度更高的人頭牌，而究竟是誰創造了這個世界也尚待揭曉。在對於人性掙扎與生命、自由思辨都告一段落後，接下來劇情將會瞄準哪一個世間大哉問，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