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在異國接到親人逝世的消息。
我的姑婆，是外公的姊姊，她一生未嫁，她不識字，卻在台灣出口加工業燦爛的時代裡當著工廠裡的領班。
還沒上幼兒園前，爺爺、奶奶要照顧姑姑的孩子，外公、外婆自己開店很忙，我的父母也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已退休的姑婆成為我的玩伴，她雖然不識字，卻很喜歡看楊麗花歌仔戲，情緒隨戲劇的悲歡離合起伏；她很喜歡紅色，每次買給我的衣服都是紅色，只因為她覺得喜氣、氣色好；她很喜歡去廟埕聽「賣藥的」，不一定會買，卻喜歡聽那些故事，喜歡在聽完故事後拿一些禮物回去，可能是米也可能是衛生紙。
她是虔誠的觀音信徒。因為終生未婚，所以住在外公家旁，外公家對面有著當地信仰的廟宇，每天傍晚在父母下班前她會幫忙我洗澡，然後我們一起走去廟裡拜拜，日復一日，母親住院的日子她也是日夜照顧，一句怨言都沒有，只因為母親是她最疼愛的孩子。母親離開後的日子裡，她來我們家住了三個月，幫忙準備早餐晚餐，讓我們父子三人的家就算搖搖欲墜也不至於分崩離析，三個月後我們生活走回正軌，她就搬回原本住的地方。
再後來，我越來越少回外公家，直到有天回家時發現他們都白髮蒼蒼時，我也蒼白地說不出話，爸爸有和我說過姑婆身體越來越虛弱，但是我總想著沒關係有空再回去看她；那時的我因為身體出狀況所以從北京回台就醫，想說去看看她，她好開心，雖然耳朵不好了，卻還是和我聊天，她很不捨我去她鄉工作，卻又為我感到欣慰；還像小時候一樣見到我就想塞紅包給我，我說賺錢了推託著不要，但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見面，我會把紅包收好，但是，沒有如果。
隔兩天，我回北京工作，再過兩天，接到家中來電，姑婆於睡夢中過世了，爸爸說不用回去沒關係，接電話的時候我正在上班，躲進廁所默默掉淚後，就像沒什麼事情發生一樣地繼續工作。
那個最疼愛我的姑婆，去哪都帶著我、有好吃的都會留給我、每年都買新衣服給我，我卻沒有和她好好道別，但是我擁有了和她最好的時光，而她終於可以去找她最愛的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