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喝光水之後 第一章 古軒閣 (一)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李軒冕,字價,太白李家旁系出身。他的個頭跟在學成績都不高不低,沒有顯赫的父母背景,也沒有獨到的用字領悟。十五六歲時,每位李家青年為了完成學業,都得出外歷練,好打磨自己對字的體悟。李軒冕選上一個名字看來格外投緣的「古軒閣」,打算混一年交差。古軒閣位於西疆與北域交界上的定蒝城,離太白山六百里遠,完全不在自家的勢力範圍內。據說當家的王閣主早年跟李家有過古董買賣,如今年歲已高不想事事動手,乾脆在太白李家掛一個雜役的閒差位。跟大山大海雲遊四方的探險比起來,少有人想要自己的歷練是在店裡打雜。即便如此,即便是再冷門的歷練,總有類似經驗的前輩現身說法,但李軒冕出發前,卻沒打聽到任何具體的消息,不免有些焦慮、緊張。

結果他在定蒝還過得挺滋潤的!

古軒閣長年來才王閣主一人,如今多個生面孔,很快就給鄰居客人記得,讓他混到小軒和跑腿軒的綽號。古軒閣坐落在定蒝東半部的住宅區裡,低調收藏罕見的奇玩古物。雖然位置隱蔽,不時有些大俠名人夜裡來訪,跟閣主下棋喝茶,評點詩書琴畫、瓷器玉鐲。李軒冕負責接客以外,還有收納、清點與維護,順帶認識文物背景與閣主的鑑價手法。幾番考究與買賣後,李軒冕有所體悟,現在多數不知名的商品在他眼中都能浮現八九不離十的價碼,對此李軒冕頗為得意,不過總有些古怪至極的人事物,他還看不明白。

譬如今早來的。



我,古軒閣小軒,最痛恨擾人大清早的客人,和敲錯門的流浪漢,但我從沒想過這兩種人會有交集。

站在門口的小伙子蓬頭垢面,髮裡插片樹葉,雙眼由深黑眼罩蓋住,似乎是個瞎子。他身穿偌大...披風,姑且先把紅黃棕灰黑各種的布縫併、從肩膀蓋到小腿的床單稱作披風,完美註解何謂「不修邊幅」。披風上縫有大小不一的口袋,讓我聯想到鳳梨。小伙子肩頭上有些許黃沙,表明他從西面來的。他的靴子是至少十年的舊貨,磨到不成顏色,除了合腳之外,想不到其他穿上的理由。從上頭的補丁看來,他重視披風的完整,不會放任破口不管,但披風上還有些割痕,因此更有可能剛參與一場打鬥。

整體來講,絕對不是能踏進古軒閣的穿著,乞丐更得體些。

他人本身呢,不喘不急,看來脫離戰鬥已有一段時間,挺好,閣主提醒過刀劍事不參與,避免戰火延燒到古軒閣。他似乎與我年紀相仿,但更消瘦些,有點像放大的竹籤人。

然後他右手指上繫著是什麼東西?一顆毛球?

「到了嗎?不用眼罩啦。」

等等,原來他看的見?

「大清早,閣主還在休息,何不換上衣服再來?」換衣服是假,我只希望他趕緊滾,閣主從不接待無禮的客人。

「原來叫古軒閣,好詩意的文字。」對方無視我,稱讚起大門匾額,「我師父說閣主從不休息、時刻盯著定蒝每個角落。」

他想抬腳踏入,這可不行!我連忙踩在他的落腳處。「幹嘛妨礙我…」他抱怨完,腳一偏,我跟著踩過去,他腳又一偏,我又佔另一邊的位置,明顯到不行的逐客動作:打地鼠。

結果他興致來了,懸空的腳左右快速擺動,我哪跟得上?一個假動作甩開我,踏過門檻。

「好玩,再來?」

「來你個頭,快滾啦。」我低聲說道,「閣主肯定用你的破披風,包你成垃圾再綁上石頭丟到醉月湖中間。別看他文人雅士,動手起來蠻橫的很。」

「我不會用石頭,我會連你打包丟下去。」閣主渾厚悠遠的嗓音從屋裡傳來。「長風破浪會有時?」

「直掛雲帆濟滄海。」小伙子秒答。「果然沒找錯地方!」

「小軒,放他進來,上好一點的茶。」

閣主有兩種說法:上茶跟上好一點的茶。古軒閣自備三六九等茶葉,若閣主指示「上茶」,那就是由我來判斷該上何種茶,上錯了事後罰跪;若是「好一點的茶」,必定是最高等的茶葉,容不得馬虎。

他什麼來頭?



古軒閣正如其名,古意盎然,軒宇大氣,踏入大廳的第一眼,就是名列天下百大真跡、顏氏名家的「虎臥松崗」橫掛牆上。該大師擅長融合傳統技法與威勢上的領悟,將虎嘯的威猛無一保留繪於畫中,任何客人第一次踏入大廳,都會有親臨虎王的錯覺,聲勢立刻矮閣主一節。我初次前來報到,進門時差點被那幅畫嚇尿,頭一個月只敢從側門進。我曾問閣主為何要先聲奪人,惹客人不高興可不算好事。 「賺錢其次,」王閣主解釋,「古軒閣只接待有本事的客人。」

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典範。

畫下方是紫檀木的花卉紋平頭案,雕刻之精細不輸虎畫,非賣品來著。頭案上繁雜的花紋裡藏有「定」字,固定案上陳列的玉瓶、彩瓷、紅釉碗、琉璃鴛鴦……和任何手癢的宵小之徒。閣主手握匠師精雕時留有的木塊,如鑰匙般能契合「定」筆畫間的空隙,唯有如此才能破壞定的字形、取消防竊措施。廳堂左右是鐵梨、烏木等高級樹材製成的箱柜與台座,擺放白玉板指、鼻煙盒、翡翠筆架等體積較小的珍藏,其中粉晶團石常被閣主拿來下圍棋,而我負責擔任被虐殺的角色。

「好歹天下第一世家的子弟,有點文化素養,別整天看些娛樂小說,難道你只和同年紀的打交道?」罰我跪棋盤後,閣主扔來殘破的棋譜與一句話:「再輸給我二十子就滾,古軒閣不缺長腳的掃把。」

破歸破,那棋譜深奧的很,我才看三頁,就在定蒝的業餘棋會大殺四方,大家先猜我是不是偷偷用字(這是業餘和專業的差別),再來猜我有沒有和別人合夥作弊,最後猜是不是某路神仙下凡虐菜。但我楞是看完整本,還是給閣主宰得人仰馬翻屁滾尿流,好在沒因此滾蛋。

廳堂兩側另懸掛多幅名家書法,書法前有屏風,屏風上雙鶴在白雲間悠遊翱翔,從一側飛至對側隱沒後再從原處出現,這是運用「動」字的動態畫,眼界小一點的客人免不了嘖嘖稱奇。廳堂中間的案几不只給閣主擺茶具和棋盤用,其全名是紫檀雲龍紋畫桌,據說兩百年前一位唐姓匠師傾畢生之力完成的傑作。沒有字的運用,也稱不上十分精細或神奇,卻貴在獨特的造型與發想、是閣主的最愛:「沒經驗,才有突破框架的想像力跟創造力。世人用字,不也給字侷限?」案几兩側的長椅與四方几,自不用說都是高檔貨,連長椅上頭的鵝絨軟墊都價值一百銀兩,因此偶有客人離去前,問家具而不問陳列品。



留言
avatar-img
Animargraphy_鬼谷的沙龍
6會員
217內容數
2025/05/02
2025/05/02
2025/04/30
上次陳承來大義館時,一樓大廳由一道牆分隔左右兩邊,區分化工房與鑄造房兩個部門。 這一回,牆被打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紅底橫布條,如同慶祝店面開張或過年喜慶,布條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科学部。
2025/04/30
上次陳承來大義館時,一樓大廳由一道牆分隔左右兩邊,區分化工房與鑄造房兩個部門。 這一回,牆被打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紅底橫布條,如同慶祝店面開張或過年喜慶,布條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科学部。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Thumbnail
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Thumbnail
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Thumbnail
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Thumbnail
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Thumbnail
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Thumbnail
《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Thumbnail
《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Thumbnail
掌櫃捏著條汗巾擦了擦額上不存在的汗,聲音有些發緊發尖的嚷:「什麽異事,哪那麼好聽,就是鬧鬼了!」
Thumbnail
掌櫃捏著條汗巾擦了擦額上不存在的汗,聲音有些發緊發尖的嚷:「什麽異事,哪那麼好聽,就是鬧鬼了!」
Thumbnail
小的時候玩膩了鬼抓人、躲避球、躲貓貓、還有1.2.3木頭人,因為某次看到了印第安納瓊斯那冒險超帥的電影,所以玩起了尋寶遊戲,而身為靈魂畫師的我總是畫出連畢卡索畫布出來的鬼畫符,「我將來要當個冒險家,然後就像印第安納瓊斯一樣!」我這麼說「那我一定要當考古學家,之後就出名了」我妹也跟著說道,「吼吼!
Thumbnail
小的時候玩膩了鬼抓人、躲避球、躲貓貓、還有1.2.3木頭人,因為某次看到了印第安納瓊斯那冒險超帥的電影,所以玩起了尋寶遊戲,而身為靈魂畫師的我總是畫出連畢卡索畫布出來的鬼畫符,「我將來要當個冒險家,然後就像印第安納瓊斯一樣!」我這麼說「那我一定要當考古學家,之後就出名了」我妹也跟著說道,「吼吼!
Thumbnail
一個和尚,從靈隱山上的長泉寺,匆匆忙忙、沒命似地逃下山,一直逃,一直逃!直到他的頭髮長到可以高束,遠到人們不再記得他的法號……。       和尚年老的時候,有一個很談得來的小孫女,聰明伶俐。       老人家決定,把當年的秘密說出來。       內心畏顫顫地,他說,當
Thumbnail
一個和尚,從靈隱山上的長泉寺,匆匆忙忙、沒命似地逃下山,一直逃,一直逃!直到他的頭髮長到可以高束,遠到人們不再記得他的法號……。       和尚年老的時候,有一個很談得來的小孫女,聰明伶俐。       老人家決定,把當年的秘密說出來。       內心畏顫顫地,他說,當
Thumbnail
這時一人翻身而下,卻是一個身材矮小,身穿紅僧袍,年約十六七歲,笑臉迎人的和尚。燕歸雲道:「萬龍堂七當家?」 此人正是萬龍堂七虎僧中排第七的笑金剛,只見他笑咪咪地道:「是的,燕施主,我們又見面了。」燕歸雲道:「萬龍堂七虎僧中,唯一不討人厭的就是七當家你,難怪萬龍堂對外事無大小,都由年紀小小的你來應付
Thumbnail
這時一人翻身而下,卻是一個身材矮小,身穿紅僧袍,年約十六七歲,笑臉迎人的和尚。燕歸雲道:「萬龍堂七當家?」 此人正是萬龍堂七虎僧中排第七的笑金剛,只見他笑咪咪地道:「是的,燕施主,我們又見面了。」燕歸雲道:「萬龍堂七虎僧中,唯一不討人厭的就是七當家你,難怪萬龍堂對外事無大小,都由年紀小小的你來應付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