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特稿|時代,飄零,熱氣球──馬來西亞評審的金馬獎筆記
釀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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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特稿|時代,飄零,熱氣球──馬來西亞評審的金馬獎筆記

2022-03-22|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花果飄零》劇照/羅卓瑤、方令正提供
編按:以《南巫》拿下第 57 屆(2020)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張吉安,受邀擔任第 58 屆(2021)金馬獎的初選與決選評審。去年底,《釀電影》把握吉安來台的時光,在典禮後與他約訪,席間聊了在最受矚目的劇情長片之外,其他獎項的影片們。惟十分慚愧,在那之後諸事繁忙,這篇訪稿便一直無暇整理。
來到 2022 年春天,正值最佳紀錄長片《時代革命》、最佳導演獎羅卓瑤的《花果飄零》及入圍最佳原創劇本的《高山上的熱氣球》和台灣觀眾見面之時,我們將這篇訪談整理上線,和影迷們分享。
採訪、整理:張硯拓

《花果飄零》工作照/羅卓瑤、方令正提供
釀電影(以下簡稱釀):本次評審團的獨到眼光之一,體現在最佳導演獎的選擇上──《花果飄零》僅僅入圍一個獎項便拿獎,這是否代表本片充分展現了羅卓瑤的導演功力,但是同時,如果被放到更大的層面上(比如最佳影片)來審視,則其技術、資源上的低限就變得不能忽視?
張吉安(以下簡稱張):我們當初也在問,為什麼複選只讓這部片入圍一個導演獎?得到的答案是,因為《花果飄零》比較偏向作者個人手作的作品,不像其他團隊分工大製作、是電影工業的產品。如果交給其他導演,肯定會拍得完全不一樣。那既然入圍這個獎項,我們就要深一層思考:它的導演功力、魅力如何?我們認為它的確展現了導演的能力,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導演的能力,這部片根本無法出產。
加上,這部片以他(導演)跟鋼琴家的相遇為開端,導演是裡面的演員,也是鏡頭,很多時候是他在看著事物變化。所以這部戲根本是導演的眼睛、身體、思維、旁述、文字串聯起來,在這次金馬獎是很獨特的存在,導演就是這部作品的靈魂,就符合最佳導演。
但如果要討論最佳劇情片,問題就來了,因為那個獎項要評定的是整體,它的攝影、燈光、演員、編劇如何,裡面有沒有瑕疵等等。《花果飄零》用的是最少的技術資源,所以我們看的是導演如何在這些條件下,去掌控整部作品。
其實看電影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誰是羅卓瑤,她過去的作品像《誘僧》、《浮生》、《愛在他鄉的季節》都是劇情片、大製作,技術層面也比較完整,還有大卡司張曼玉梁家輝等等,跟這次《花果飄零》完全不一樣。但我們作評審,不應該縱向(跟創作者過去經歷相比)而是要橫向(跟其他入圍片)去看,要把以前的作品放下,重新去看這個導演跟這部作品的關係。
還有一點很重要,是我從初選(短片)的時候就看到,凡是來自香港的作品,少不了都在談香港的現狀或是鄉愁,或拍香港人離開到其他地方,到台灣、英國等等。可是所有人都在說同一件事的時候,不免觀點都一樣。反倒是羅卓瑤這一部,借用了比如俄羅斯的鋼琴家,李叔同的〈祖國歌〉,及比較特殊的像是城市的遊魂、百多年前離開的人突然又回來了等等。她用一種夢幻的方式,提供很多不一樣的視角──原來不只香港人有鄉愁,其他地方也有。
在談到鄉愁、離別、離散的時候,《花果飄零》借用了很多歷史典故跟命題介入,不光只是現在,甚至說著過去的寓言,也代表著未來繼續延續歷史留下的、沒辦法解除的離散命運,整個寓意跟表現手法還有格局,是更大的。跟一般比較年輕的香港導演比起來,閱歷和視角不一樣。
《獨舞者的樂章》劇照/金馬影展
釀:本屆金馬典禮最動人的瞬間,是《時代革命》獲獎那一刻。能否跟我們分享評審選這個獎的感受?
張:其實這次的「最佳紀錄長片」和「最佳紀錄短片」是所有類別裡,最平分秋色的兩項。其他項目我們大多覺得有兩個很好、或三個好,但紀錄片這兩項是五部都很好。
以紀錄長片來說,紀錄片少不了的就是觀點,來自眾人的觀點、社會的觀點,以及創作者的觀點。這個單元每一部觀點都很好。像《獨舞者的樂章》讓我們看到台灣女性的思想開放過程,是怎麼走過來的,用藝術來解放保守社會的思維,這部片完完全全是在一個女人身上,紀錄了台灣關於藝術與身體的近代史,三四十年的縮影,足以變成教科書文本。
《給阿媽的一封信》劇照/金馬影展
《給阿媽的一封信》,則讓我們看到「田野調查」不光只是一個學術表現,甚至可以去安撫在那個年代受創傷的、現在還活著的人,讓他們找到最後的安慰跟安撫,才離開這個世界。原來田野調查的功能可以超越純粹的歷史關懷,達到對人的關懷,甚至是臨終關懷。
《絳紅森林》劇照/金馬影展
《絳紅森林》讓我們看到在一個遙遠的、冰天雪地的國度裡,女人的修行,以及原來宗教依然離不開父權社會的牽絆,甚至還有一些沒說出來的包括中國政治也介入宗教等等。
《二〇二〇年的一場雨》劇照/金馬影展
還有《二〇二〇年的一場雨》,拍得非常寫實,通過一場雨來暗喻這個國家的雨一直沒停過,用水災來說一個家庭在疫情與政治下的波動。我覺得它很有趣,感覺像是一個家庭故事,這家人都沒有大喜大悲,但最後雨停了,水災消失了,卻留下很多沒辦法解決的經濟、政治、生存問題。
我必須要說,今年看紀錄片是收穫最多的一個 category,這些作品都很好,沒有什麼包袱,也不拘形式。如果可以的話,真的五部我都想頒獎給它。
《時代革命》劇照/《時代革命》提供
但為什麼最後我們還是頒給《時代革命》?因為你畢竟還是要選一部。《時代革命》的命題太大了。議題、格局都太大了,甚至拍攝過程也比任何一部都更難。拍紀錄片本來就不容易,是在跟時間賽跑,雖然它只是從 2019 年大概六月拍到年尾,但是短短的半年裡,可以看到鏡頭一直在跟隨運動裡的人,出生入死,赴湯蹈火。你會看到導演本身的勇氣,面對的生命危險比其他紀錄片更艱鉅。
當然上面這些,是我們看的時候對導演的情感面,理性結構上,這部片分成九個章節,每一個都在回應大家對這場運動的一些疑惑,整個來龍去脈也都交代得很清楚。
所以,不是其他四部不好,而是 2021 年這個時空,這部作品在這時候出現,它是一部很需要被即時看到的紀錄片。其他片可以在去年或後年出現,一樣很好看,但《時代革命》需要現在就被看到,它是有時效性的紀錄片。再加上,紀錄片需要跟社會對話,這部片很重要地回應了香港的現狀。
《修行》劇照/好威映像
釀:接下來我們談談演員獎項,在最佳女主角這一項,《修行》的陳湘琪是否是顆大遺珠?
張:《修行》確實是今年比較被忽略的一部作品。它的節奏比較慢,跟其他電影不太一樣,片中講到中年危機以及婚姻中已經沒有愛情、只剩下責任的時候,女主角本來以為靈修可以幫得了她,最後卻發現靈修也只是一門生意。這回應到整個社會已經充足、安穩到需要尋找外援來解放你的身心靈,最後那個靈修團體卻關門了,那一刻,我覺得這部電影很有趣:你把它(靈修)看得像一棵樹一樣,想抱著它,最後卻抱不住──樹就在那邊,靈修卻隨時可以結束,好像在暗喻台灣這個社會裡,大家已經沒有依靠,你用錢買的依靠它也會走掉。
這部片裡的陳湘琪,又是我在這麼多作品當中,唯一看到導演嘗試訴說台灣人如何「自救」的。其他作品都是在講:沒了就沒了,放下吧,離開吧,放手吧,重新來過吧,但陳湘琪是唯一在戲裡面,我還是不放手、要如何去救他、如何去挽回⋯⋯在一個安逸的社會裡面,精神被困住了,要如何自救?這樣的故事在現在的台灣是少見的。
在選女主角的時候,陳湘琪跟賈靜雯,實在太難用不同電影類型去比較。賈靜雯是有其他演員互動,每個角色都在扶持她,而陳湘琪是獨角戲,相對來說難度更高。陳湘琪對白也比較少,有幾幕是一直在重複著日常:打果汁,跟老公吃飯,整個過程是一言不發的,所以是兩種不一樣的演法。我想很多時候我們都會問某個人得獎、那另一個輸在哪裡?但在評審過程裡,當最後是兩個人對決、不相上下的時候,其實已經兩人都是贏家了。最後決定的已經不是理性的優劣,而是感性,還有很現實的票數。對我來說,兩個都是最好的。
《濁水漂流》劇照/台北電影節
釀:最佳男主角這一項,吳鎮宇事前的呼聲也很高,最後沒有拿獎,據說是跟語言的使用有關?
張:吳鎮宇是個有趣的例子。其實台灣評審都覺得他演得很好,但我們幾位聽得懂廣東話的,就提出他在演一個比較弱勢的角色的時候,語言的運用、罵粗話的方式,會不會過了頭?他在片中有很多台詞,每說一句都會加個髒話,要凸顯底層生活的身分。其實在香港,髒話的運用是很生活的,我們也不會把它當髒話看待,比較像順口溜或是口頭禪,但所謂順口溜就是──你很順口「溜」出來的時候,詞彙的輕重到底有沒有痕跡?就可以辨認出來。
我們評這部分的時候,黃建業老師、卓男、還有我是馬來西亞人,都是聽得懂,也有在用廣東話的,我們就跟大家分析這點,而台灣評審也愣在那邊說:「我們沒有想到這點。」其實評一個演員,不光只評他的演技,還包括他語言的運用。又譬如像《金錢男孩》的語言就出現問題:南腔北調在一個家裡面,這說不過去。如果放在歐洲電影節當然大家聽不出來,但你放在金馬獎,評的是「華語」電影,這就是我們評分和甚至評斷導演、演員的功課是否做足的分數之一。
再比如,我們當中有美術和造型師,一般普羅觀眾看一個演員演得很好、情感飽滿,我們就給他男主角或女主角獎,但站在美術、服裝、化妝的角度,他整個形象到不到位?有沒有破綻?像我們也討論吳鎮宇受傷的時候,那個腳腫得像不像?當然你會說這是美術、化妝的責任,但你要塑造一個角色成不成功,就是由身邊的人一起合作,角色「成功」不光是演員演得好不好,服裝、造型等等都涵蓋在裡面,才能讓我們信服他就是個流浪漢,就是個患癌的病人。
《高山上的熱氣球》劇照/飛爾創意提供
釀:還有一部我今年心目中的遺珠,是《高山上的熱氣球》,只提名一項真的太少了。吉安對這部片的印象如何?
張:《高山上的熱氣球》是今年在《修行》之外,另一部我覺得被忽略的片子。它比較像台灣八、九〇年代的新電影,說故事的方式不貪心,很清淡、淡然,沒有太多起承轉合,慢慢訴說,這樣的拍法在目前台灣已經很少見了。我在看的過程中會想到《冬冬的假期》,剛好也是大學生回來渡假;以及整部片的鏡頭讓我想到小津安二郎,是靜靜的,旁觀的。
我喜歡在這個時代,有人不疾不徐地說一個故事,是非常難得的事。而且它很真誠,不會過度擔心觀眾在想什麼,整個敘事很安分,卻又不是一個安全的作品,很容易被忽略。通常這種靜態、旁觀的鏡頭擺在那,是要讓人家看到事情若有似無地發生,有些旁觀是你已經預備好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但毫無預期的旁觀鏡頭往往更迷人。它這種淡,跟很輕盈的說故事方式,也是今年比較少見的。
《瀑布》劇照/本地風光
釀:最後我們想談談評審過程本身,眾所週知金馬的評審團成員集合了各種不同的電影、文化專業,這樣的團隊在討論的時候,會否有各種不同觀點的撞擊?
張:整個金馬決選評審團十五個人,每個人的背景、國籍、專業都不太一樣,評定每一個獎的過程都會從個人的觀察、某一方面的研究來提出觀點,大家一起討論。像賈靜雯的角色她思覺失調,聽到瀑布的聲音,我看完就特地打電話回去問一個親戚,是一個也患上思覺失調的中年女性,她只要心理比較不穩定的時候就會聽到蟲鳴聲,而且越來越大,完全聽不見其他聲音。然後她就會開始焦躁,開始做出一些反常的事情。
還有另一位評審,他去諮詢了心理輔導師跟醫生,問思覺失調症會聽到瀑布的聲音嗎?對方說每個人經驗都不一樣,取決於你想像那是什麼聲音。所以,這表示角色本身的設計有醫學根據,經過專業意見證明,是真有其事。
這也是這部電影成功的地方。它讓觀眾會去詢問你本來不知道的事,引發你關注一個議題,或是一個病症。我們自己在評審過程中,也會打破沙鍋問到底,看電影是很感性的,但是評審過程要理性,要抽絲剝繭去問這些東西。
《修行》劇照/好威映像
釀:再回到這次看的片子,吉安看完,對現在的台灣電影有什麼樣的印象?
張:總的來說,這次的入圍片讓我感覺:台灣的青春都很苦,台灣的愛情故事比悲傷更悲傷。
當然現在,不論是台灣還是馬來西亞,年輕人的愛情觀都是比較悲觀的。但馬來西亞相對是不太自由,只有少許的奔放,所以會一直在鑽頭覓縫,尋找出路;台灣則是非常自由奔放,當你很自由,什麼都可以做的時候,反而會有種危機感,覺得我們還有什麼不可以做的呢?當你沒有事情可以突破的時候,悲觀就來了。因為太自由了,反而困住自己。
這次我們看台灣作品都是環繞在,從青年男女到夫妻中年危機,你們很成功地把城市人的焦慮做得很好,反倒是國外的,像香港或中國,才有一些是社會議題、人文關懷,甚至政治的議題。我想台灣應該沒有需要用電影來回應政治議題,因為你們天天都在媒體上回應政治,你們的新聞節目幾乎就是電影了,真的要拍變成有點多此一舉。為什麼香港會出現《少年》跟《時代革命》?越自由的社會,個人就越重要,會比較關注個人的情感問題,相對來說其他地方就還在尋找自由。
我不知道我身為一個外國人,有沒有很準確地說出這點。當你生活在一個地方,會覺得很多東西是理所當然,但是當我從另外一個地方來,會以我生長的那裡來評定,為什麼我的感受跟你不一樣?因為我們的經歷、我們所爭取的成果,還沒有達到像台灣一樣的階段。但因為不是台灣人,我們看台灣電影不只會看見裡頭的深刻,也會發現裡面透露的生活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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