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了好久，終於把《霞》的觀賞心得擠出來了。
從前要踏進劇場觀賞雲門的作品，總會抱著對某種氛圍的期待：東方的，儀式性的，安靜渾厚的，靜水流深的，神秘的，超凡脫俗的……好像連觀眾也最好先齋戒個三天，再來觀賞舞作，會更能融入其中似的。
就如「雲門」之名所給予的意象，它似乎總是屬於天上，而非人間；即使描繪的是凡塵景物、眾生體相、季節流轉，卻也是來自一種超脫視角，有如神祇俯瞰人間，穿透喜怒哀樂的喧囂，指陳那不可道之道，觀者無不敬之仰之。自從鄭宗龍老師接班掌門人，我最直接的感受是：雲門作品中的「人味」越來越濃厚了。無論是《毛月亮》、《定光》或《霞》，突然覺得每個舞者的存在變得有重量，除了舞作整體的能量氛圍，開始能看見舞者的個體性，產生了「原來舞者也是有自己的情緒狀態的啊～」這樣的感受，這實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想來，延續《十三聲》的市井地氣，神佛下凡，我們回到人間視角啦～～～
既然是人間，怎可不熱鬧，不多姿多彩？
多彩體現於視覺，便是這次最讓我驚艷的用色美學。無論是服裝、利用舞者畫作重製拼貼的投影畫面、燈光，都美不勝收，是雲門舞台上少見的絢爛。不同於《十三聲》刻意選用代表艋舺味的螢光色系，《霞》的色彩感乍看現代，然而又讓人聯想到高雅的中國古典色：碧山、蒼蒼、品月、胭脂紫……眼神追逐著隨舞者流動的色彩，好像童年看萬花筒，在每一瞬的旋轉之間，無止盡的顯像組合變化，讓人目不轉睛、流連忘返。
多彩體現於敘事，則是每位（或每一組）舞者各自的故事與特質，讓這個作品猶如一本短篇小說集，每一篇章都有各自的精彩，有它自己的主題、敘事節奏與情緒能量。觀看者見證有人快樂，有人孤單，有人努力攀爬，有人發著囈語，有人彷彿就要尖叫……背景布幕上映照人心風景，舞蹈和畫面交織出強大的渲染力。據說有別於以往是「編舞家指定舞者做什麼動作」，這次的作品由各舞者根據自身生命經驗自行發展，因此每位舞者的動作風格都非常有個人特色，勾起的情感也都異常鮮明！（而且，不得不說，比起過往的雲門作品，更多了青春與活潑的氣息。）比起長篇的浩瀚，短篇有其多樣化的趣味，我相信每個觀眾一定能在其中找到一兩則自己特別能共感或喜歡的故事，放進心底帶走。在芸芸眾生之中，總有人的生命歷程與你呼應，當對方打開自己、分享自己，常常會創造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連結，讓人心變得溫柔與溫暖。無論是透過文字，還是透過肢體，這都是藝術當中非常動人的部分。
舞作中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點，是有個奇特的道具安排：一個音箱。音箱一開始就出現在舞台上，還讓舞者們上演了一段「搶音箱」的戲碼，之後穿插在各段舞作之中，播放的聲音會隨之變化（據說是播放舞者自己搜集來的環境音），有流水聲、碾壓摩擦的音效等等。後半場音箱一度被懸掛起來，從高處墜下，在舞台上大幅度擺盪，看著舞者邊跳邊閃躲音箱，實在令人神經緊張；身為很愛「找意義」的觀眾，當然也忍不住會猜想，音箱到底代表什麼呢？（我想，編舞家一定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哈。）然而，它讓我聯想到赫塞《流浪者之歌》中的一段文字：
「悉達多不再去分辨不同的音聲──諸如愉悅之聲與哀泣之聲、童稚之聲與雄渾之聲；所有思慕者的哀歎、智者的歡笑、憤怒者的叫喊、瀕死者的呻吟都融入彼此，互為糾結與交織，以千萬種方式纏繞在一起；而所有的音聲、所有的目標、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善與惡、悲傷與歡樂，所有這一切共同構成了一個統一的世界，所有這一切共同交織成萬物奔流不息的進程，所有這一切共同譜成了生命永恆的旋律。」
音箱播放著人間的萬千音聲，也許它究竟代表什麼，真的一點也不重要，就像活在世間，我們任憑紛擾川流，留得住的與留不住的，聽明白的與聽不清的，都只是生命永恆旋律的一部分罷了。
最後，一定要說的是，結尾太～美～了！撤掉了投影布幕，斑斕色光穿透、淹沒整個舞台空間，舞者彷彿傾注所有生命力量那樣地放肆舞動，全然忘我，舞台上只剩下無形無相的光與舞動的身影，彷彿人也成為了純粹的能量，消失在光彩流溢、無邊無際的生命之流中……我覺得這一幕我可以一直、一直看下去，好像連自己都消失了……
謝幕時，真的很久沒有聽到這麼熱烈激動的喝采聲，我想觀眾大概都陷入瘋狂了啊～～～
（已經開始期待重演，一定要再去看一次的啊！）
圖片取自網路（攝影：李佳曄｜版權所有：雲門基金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