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輩圖計畫：在場的情緒溝通效應

　　2018年底，同溫層爆量轉發一句話：「待到春暖花開時。」那年嚴冬惡寒，凍死一批人，大家惴惴不安地相互提醒。

　　2018年底公投案有十個，心知肚明，不外一場衝出選民投票率的選舉操作，但攸關的議題被拿出來操作，後果切膚入肉、難以承受。所有關於性少數和同性婚姻的議案，都被過半的台灣社會否定。背叛感之深，讓很多人陷入憂鬱症：原來同溫層外，整個社會的主流是否定我們值得存在。那是同溫層受到最直接慘酷的一次衝擊：民主社會終究以多數意見為主，而自己顯然不是多數。同時，身為少數，付出的代價之大，足以傾天覆地。

　　沒被那場凜冬冷死的人，終於意識到異溫層的重要性，但手足無措。參加集會遊行除了宣示，還能壯膽：我們人多勢眾，才不是可憐巴巴的少數。但這對沉默多數而言，沒有影響力，也沒有溝通力。無論我們同溫層再怎麼厚實，他們的同溫層更是厚不可穿。議題溝通上，我一律建議：自己的家人自己教。連自己的家人都沒辦法溝通，怎敢侈言改變社會現狀？

　　我們往往離家人很遠。有人出外讀書、有人負遠求職、有人嫁娶他鄉，還有人明明住在家裡，目光卻常放在自己的手機上。這些目光放在自己手機上的人，通常家族群組都關靜音。除了受不了闢不完的謠、天女散花的假訊息、充滿情緒性的被資訊戰，還有層出不窮的花開富貴問候圖。

　　長輩圖一詞的使用語境，大約等於笑柄。視覺效果大約涵蓋：鮮豔的底圖、超大文字、早安或各種沒營養也沒邏輯的重複內容，最重要的是，忽略所有設計原則。結論大約是：驚人的美感品味，以及大量重複。光看這個結論，還以爲在講普普藝術呢。也許這就是最普及的藝術形態呢？普及到幾乎不存在技術門檻，也沒有任何菁英意識。長輩圖這麼普及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我想是表達衝動，跟表達內容常常不相符（舉例：「他媽的」和「這廠商完全外行」字面完全不同，但背後情緒如出一轍）。人難免有情緒表達衝動，所以會做出很多無謂的事，只是宣洩。好一點的例如父母看到嬰兒肥嫩的腳腳拿起來輕咬，因為實在可愛到受不了；差一點的例如亞洲父母出名的羞辱式管教，讓你在嫌棄中自然成長。而長輩圖文裡的蝶舞翩翩或者吉祥如意，內容往往無謂，事實上也真的不怎麼重要，重要的是發出訊息。訊息內涵是：「我在乎你。」而且我沒有要忍耐，我就是馬上傳訊息，不管你有沒有回、有沒有看到，都不打緊。但是他們怎麼好意思講我愛你呢？你自己恐怕都說不出口。於是不鹹不淡的早晚天涼記得添衣、身體健康平安順利、千年一綻天山雪蓮，就代替那份情緒表達衝動，衝到你眼前，往往品味不佳。要求情緒衝動表達的品味極佳，恐怕得是PUA等級才能完勝。千萬不要期待家族群組有人這樣操控你的情緒，會很驚悚。

　　往壞處想，就是沒有人在體貼別人收訊爽不爽；往好處想，他們對你沒有堤防，想講就講。在不含情緒勒索的時候，問候圖已經是最溫馨體貼的溝通模式：不要求回應、沒有建議事項、而且一秒可決定要不要忽略。所以長輩圖風靡家族群組～ 那是對家人最溫柔的常態情緒表達衝動宣洩法，比阿嬤餵孫更沒副作用。

　　我決定加入問安圖的陣營，決定性因素是：刷存在感。細想你的發言，對群組內的長輩，往往體驗非常糟糕：基本上就是平時沒參與感，一開口就是冒犯。你小時候可愛，還行；你青少年時期前額葉沒長好，還行；後來你長大了，還讀了書，怎麼還這麼忤逆？你想闢謠、你想戳穿他們隨口笑話裡的歧視、想叫他們不要把票投給塞錢的樁腳那邊，但在他們的體驗曲線裡，你每次發言都在攻擊他們。他們每天遞出的訊息是：「我在乎你。」而你每次迸出的訊息是：「你錯了！聽我的！」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沒有任何貢獻就來否定人家、消耗人家的情緒？

　　你以為自己很有貢獻，因為你查核了事實、你提供了邏輯完整的論述、甚至精心糾正了人家的每一個語病，都是需要花時間心力才能做到的事。但那也只是你想說服人家而已，用的還是你那套，沒有為對方準備對方的表述方式。你忘了他們是愛你的人，他們很受傷。

　　從使用者體驗設計（UX）的角度來看，如果闢謠和適時說明自己的立場很重要，就不要讓這些重要的環節淪為差勁體驗。把自己的輸出曲線體驗拉高，是非常有效的做法，足以沖淡冒犯言論。例如關心長輩的生活近況、分享自己的生活事件，或者只是問安。其中成本最低的就是問安。仔細想想互動型態，不是提問、無需回應、一瞥可識的問安圖，的確是最省心省力的做法。當然，你也可以使用平日就愛用的貼圖，既有設計感又有個性，還能適用各種情緒和情境。但那也是你的表述方式，不是對方最省心省力的接收模式。而且很多包含複雜表情的貼圖，其實需要特定的幽默感才能欣賞，而那種幽默感可能只有你的同溫層很熟悉。如果以刷存在感的頻率和好感度為目標，不如就問安吧。

　　很多人仍然鄙視長輩圖的原因是美感品味無法接受。但是長輩圖不見得需要俗氣或品味不佳，那通常只是社區電腦教室水準的技術限制。用簡明的設計平台可以達成自己喜歡的效果，產出效率也不輸長輩。重點是，那美感你用得下去。如果有心，你可以自製；如果沒空，你可以偷我的。輸出一點符合自己同溫層美感的問安圖，對長輩也是一種審美溝通。但請避免太文青、太極簡、太囉唆；請記得字大、飽和度高、內容正向。畢竟目標是加入「我在乎你」陣營，而不是加深「你錯我對」的冒犯感。

　　早安晚安也許沒有太多真誠，但也不像生日或中秋節，一年只能講一次。只要在場的頻率夠高，好感就會自然增加，這是心理學證實的單純曝光效應。比喻成同桌吃飯，即使沒講到話，常併桌的人也會比較親近喜愛彼此。問安也許不用早晚，但是的確是養成習慣、增加頻率的優質切入點。在場，是溝通的起點。

　　最後，即使你沒有進一步溝通立場或甚改變家人認知的意圖，偶爾問安也是好事。如果你的家族群組裡有發圖問安的習慣，就是有人常常稍微表態「我在乎你。」再怎麼微薄，那也是愛，是我們對同事、對同學、對朋友都很難自在頻繁遞出的情感，只有家人能肆無忌憚常常拋出。如果可以，給自己一點情緒表達的機會，即便微弱，也不致孤單。不妨一試。

　　思考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