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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愛而礙,因贗生厭的母女關係:《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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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離真實的神聖母職

  在過去的時代,「母親」往往具備神聖的、願為孩子選擇忍耐、犧牲奉獻、且不求回報的偉大形象──若說有所回報,那就是「孝順」和「成就」,伴隨著期盼湧來的壓力。在異性戀父權社會裡,即使是具有厭女症的男性,也無法侮蔑自己的母親,這點至今仍少有改變。這樣的母子關係固然存在壓力,但母親對兒子的愛往往毫無保留,且會真心為兒子的成就感到驕傲;若成就不如預期,母親通常也會細心呵護兒子,盡其所能地保有他的男性自尊。
  但母女關係複雜許多。以前若生女兒,女兒的未來往往通向婚姻,成為「母親」,只要沒有跳脫階級的可能,女兒走的也就是跟母親相差無幾的路。現因社會進步,女性比以前更有機會發展才能,人生選擇逐漸增加,於是母親對女兒的教養與期待除了過去「踏入婚姻」(藉由男性獲得的價值)之外,也要「有所成就」(自己爭取的價值)。然而,由於同為女性,不免產生競爭心理,當女兒無論哪一項價值可能比自己成功時,母親除了「女兒能完成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視為自己的成就之餘,也不免會產生「成功的終究不是自己」的妒意。反之,當女兒失敗時,形同粉碎了母親的夢想,貶損女兒如同貶損自己;同時亦會產生「你也跟我一樣(只能這樣)」的安心感。
  當母女關係太過粘著,彼我不分,母親在犧牲奉獻之餘,就能藉由「愛」的權力,進行兩個「女人」的戰爭與拉鋸,便必然會互相傷害。由姚國禎執導的電影《家家》(Welcome home),便是藉由女主角羅家家(劉若英飾)的獨腳戲,生動呈現了一個「失敗女兒」對寡母的怨與愛,過程裡面對外界所有關於母親與自身的問題,羅家家或自嘲,或指責,或批評,或翻舊帳,彷彿若不持有武器,就會徹底潰敗的形象,固然是因為失恃之痛,但也描摹出她曾經日日相對的、母親的形影,與她何等的相似,畢竟只有對手能磨礪出一個對手。即使在年邁病痛跌倒的脆弱時刻,她想起的也是能任意對母親說話的路程,因為母親已經無法反擊。

無能母女:因愛而礙的牽絆

  電影一開始,先呈現羅家家已然老邁、意外跌倒的未來,再夢迴倒敘伴隨母親前進的路程。一路上她看著街景,像平常一樣跟母親說話,原本愉快似如家常,到對愛只能接受卻不曾問過的愧疚,情緒的躁火逐漸上升,家家開始抱怨與母親衣著喜好的不合,「喜歡你穿紅色」、「你就適合紅色」,但母親喜歡綠色,也總是穿藍色、灰色,穿著綠色衣服的她說「多喪氣」,現在她可以安排母親穿什麼了。
  到了這裡,觀眾始知她坐的並非公車,而是靈車;身旁陪伴的母親,正躺在靈柩裡。接著家家抱怨母親對好友洋洋的偏愛與讚美,因為洋洋已婚,即使離了也能再嫁,且擁有一家畫廊,無論哪個價值都勝過家家,「她要是我女兒就好了,」這些對話可知母親昔日嫌棄當關心,責備當提醒,貶損當鼓勵,連傳達願望都像在詛咒,感到愧疚了就特別做一桌實際上女兒不愛吃的菜──不關心女兒真的愛吃什麼,這樣的愛只是強加自己的認知逼對方接受。女兒忍著不去戳破真相,以免破壞難得的平衡,畢竟那已經是少數真切感受到愛,最少雜質的對待──「誰這麼大還天天回家吃飯?」直到再也無法忍受。
  不愛吃的菜只是消化不良,而很多父母不(想)知道的是,逼兒女吞下的嫌棄、責備、貶損與詛咒只會加深「無能」的自我認知,這份認知反擊到父母身上,就又會得到更深一層的焦慮。所以母親把女兒的自畫像擺在洋洋的畫廊,期待能從看中的客人裡尋找一個如意郎君──這樣將女兒的人與畫賤賣的努力背後有多深的愛和意圖控制(連找丈夫都要我來安排)的實則無能,就是對女兒多深的雙重傷害。家家對自己的畫也評價「賣不出去」,與母親因為疫情死去,她在對姐姐庭庭嘲諷「你最會安排」卻「不會回來」一樣,無論是攻擊或防禦,她都要先戳傷自己無能才能行動,那已經是她感受與渴求愛的習慣。

競爭關係:因贗生厭的對鏡

  母女相似的不只是容貌、性情、愛的能力,價值觀亦會因認同而複製。洋洋和庭庭都是家家的「姐姐」,也都是她爭取母愛/證明女性價值的「對手」。但從母親的角度來看,洋洋和庭庭都是(比自己/家家)成功的「女人」,洋洋事業與婚姻兼備,即使離婚也能很快再婚,母親對她幾乎是討好;姐姐庭庭遠嫁美國,且已成為更成功(藉由男性獲得的價值)的「母親」。身為女人,庭庭和洋洋都令她在自覺無能的同時,看見「像自己」且就近照顧的女兒不免產生厭惡,偏偏只能在家家身上得到反擊與勝利的機會。加上只生有兩個女兒,丈夫早逝,如果家家亦有婚配,恐怕就無法再陪在身邊。家家除了抱怨「你說我沒人要,我哪一次約會你不出點狀況搞破壞?現在我沒人要你都要負責」之外,亦述曾一度有過結婚機會,「對方連戒指都準備好了」,卻因母親骨折而中斷了可能,當家家說「你是不是要我一直在你旁邊」、「別人都說我跟你很像」時,那嘴角些許的笑意,是「你不/是我(的贗品)」的厭亦難捨;當她反駁母親總說「你過得好,我才會好」背後的愛,其實也含有「你過得不好,我才會好」的礙,只是母女皆試圖隱而不宣。
  這樣的礙既出於愛,同樣會翻攪出愛,畢竟母女豈能長久相恨相惡?偏偏太過相近,這份愧疚感彼此也能感受到,成為更深一層的纏縛。母親給她的愛,總是利用她的愧疚感,要她「對不起」:做一桌菜你必須吃,否則就是對不起她。母親的愛要她囫圇吞下,嚥得痛了還要為嘔吐道歉,所以她在弄哭姐姐後說「對不起」,在車停以後對母親說「對不起」,就連死亡,都是「你是在跟我生氣」,「冷戰都是你先輸」,那句來不及對她說的「你好漂亮」、「我們回家好不好」或許是母親曾經哄她和好的話,可以想知再怎麼想逃想變,留在身邊的女兒只能在對抗的同時複製母親待她的方式,甚至可能變本加厲,對任何人都如此。不僅是靈車裡與母親的屍首相對,她的終身亦與母親形影相弔,煢煢孑立。

血親遺傳/同為女性的彼我厭惡

  家家是個傷痕累累的女兒,她熟悉如何從傷害中辨別愛,更熟稔用傷害來表達愛,在重重的掩飾下看到對方疼痛就能感受到自己被愛的一點回應,從對方的傷害裡感受到在乎,這是母親傷害女兒後愧疚又再討愛的方式,由女兒完美繼承。她不只要跟姐姐,還要跟好友爭「寵」、爭「勝」,只因在母親的心中,她們比她成功,比她出色,突顯她是個多失敗的女兒──這失敗令母親痛恨,亦令母親安心。而她得到最大的勝利,就是母親死時只有她在身邊。得不到肯定、來不及表愛的深深遺憾,在車子終於停下、抱怨傾瀉之後才突破而出。
  至於庭庭這個在遠方的成功女兒,由於亦逃離成功,避開近身感受母親的嫉妒與控制,反而只須付出點滴就能令母親驕傲與感激,畢竟思念與距離會美化一切。而對庭庭來說,顯然離開亦令她愧疚,於是「安排」是她唯一能表現的「關心」,因為那是母女/姐妹唯一能行的相繫,也複製了母親愛的方式。從對話裡可知庭庭對待自己的女兒艾麗斯,也幾乎無微不至,為了女兒而屢屢不能陪伴母親──或許正因母女這點相似,而加倍得到母親的偏愛,庭庭是母親遠方的、成功的寄託。在身邊的女兒家家則是失敗的對影,傾倒多少的愛,就有多少的怨,人生的不滿足、不幸福,都只有用攻擊、以及看到對方受傷才能得到安慰,再用「對不起」來試圖彌補。「你過得好,我才會好。」於是自己的幸福變成了對方的罪責──只要我不幸福,你就得對我負責。母親與女兒都堅信女性要出嫁才能使人生完整,相互陪伴的在家時光卻成為彼此生命的缺損。

背離母親,才能成就自己

  即使如此,家家卻又不由自主的依賴母親,成為母親的樣子,對抗她的同時也變成她,直至夢中醒來終於明白自己從來未能背離,卻可以選擇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因此到最後一幕,她爬在母親背影的畫下,那姿態,彷彿在人生的這一刻,她才能承認一直都是媽媽的小女兒,以及懂得可以背對背依靠,卻看向自己的方向。
  短短三十分鐘,劉若英以精湛的演技,呈現母女關係由於過份貼近與難分彼我以致傳達障礙和無能為力的各種煙硝,觀影結束了還能在記憶裡隨處爆炸。《家家》細膩地以近距離表現母女情感的各種面向,隨著鏡頭看見對愛渴求背後的鋒刃與無助,凌遲與脆弱。所幸的是,家家的母親或許還來不及理解女兒不是自己,更不是對手,無論女兒的成就與否,都不該定義她的人生成敗;但家家懂得憤怒,懂得反擊,讓自己在抵抗侵蝕的過程裡盡力保有自我(母親去世後繼續畫畫),醒來後仍然選擇向背過身去的母親靠近,亦即相較於怨,仍然選擇了愛。可知回顧過去之時,已能接受母親對她的錯待,實則出於身為女性的自卑與自我傷害,並不是母親的錯;而她對母親的不滿厭憎,是因愛受傷不得不的反擊,以及女性/女兒對自己無能的自責,也不是她的錯。思念與愧疚雖然苦痛,卻足以跨越時空,讓女兒家家原諒自己、原諒母親,讓回憶裡的母女二人回到那個曾經相守相愛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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