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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玲的記憶咖啡館》: 流連在台灣土地上的靈魂

《美玲的記憶咖啡館》是本歷史小說，作者李奕萱以她的家鄉北投做為背景，設定了一個有趣的世界觀，這世界有很多靈體，他們與我們同時共存著，靈體可能有很多來源，其中一個最常見的原因是因為本體經歷了某種難以承受的痛苦，所以無意識分裂出了一部份的靈魂，於是本體與分裂出來的靈體就繼續共存在這世上，唯一的差別是靈體不會老。大部份的普通人都看不到這些靈體，但有些心靈正在受折磨的人可以打開某種通道，因此可以看見靈體與他們的世界。

故事的一開始，主角琉璃意外進入了一家咖啡館，正是由一個叫美玲的靈體來經營，而此時靈體世界正在發生一些令人不安的變動，由於靈體永遠不會老，所以只要他們想，他們就可以永遠的留在這世上，但最近一些熟悉的老面孔紛紛主動選擇離開人世，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做出這個決定呢？而琉璃之所以能夠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靈體，是因為她的心理受了傷，又是什麼原因？這就是這本小說想說的故事。

留下來的靈體，常常心裡都有些未了的心願，本體因為太重的悲傷，太多的遺憾，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無意識的分裂出一部份的靈魂，也許唯有把悲傷或是遺憾趕出腦袋，本體才有辦法繼續生活下去，但靈體卻懷抱著這些遺憾，繼續在人世間流連，台灣這塊土地雖然小，卻承載了各種族群的遺憾。

這些靈體裡面有日本人，他們很多人都在台灣出生，把台灣當成家鄉，卻因為日本母國戰敗，必須拋下所有的家當離開台灣，回到日本還被當成二等公民看待，覺得他們是來自野蠻之地，講話還有台灣口音，跟本不算日本人，處處受到排擠，許多本體再也沒有回來台灣，但他們的靈體卻留下來了。

他們裡面有的是當初跟著國民黨退守來台的外省人，他們在中國與日本打了八年的戰，不知看了多少日本兵殘忍殺害同袍，眼睜睜看著戰友在面前死去，他們視日本為敵，來到台灣一看，卻發現處處是日本的模樣，這裡的人講日本話，寫日本字，穿日本的服裝，太過份了，他們全都是該死的通敵者，即使時間已經過去七十年，這些靈體還是憎恨日本人與任何與日本交好的台灣人。如果要問這些靈體的未了的心願是什麼，他們恐怕已回答不出來了。回去中國的家鄉嗎？中國早已經不是他們原本的家了，父母可能死於大躍進時期引發的大饑荒，可能死於文化大革命批鬥，原本的老婆已經改嫁，孩子早就不認識自己，那還是原本的家嗎？如果說心願是回家，那台灣的家與家人又算什麼呢？

靈體裡佔最大宗的自然是台灣人，卻各自有不同的背景，他們裡面有家境不好，被賣到酒家的女人，日本人喜歡溫泉，北投溫泉在日治時代紅極一時，戰後又成為美國大兵的最愛，他們來北投泡溫泉，就要找女人賠睡，可以說北投的經濟都是靠這些女人撐起來的，但社會又瞧不起她們，覺得他們對敵人投懷送抱，對日本人賣笑，又抱美國人大腿，但這不都是為了生活嗎？ 也是大部份台灣人的縮影，他們努力的順應時代的變動，殖民政權一個換做一個沒有關係，他們就想辦法符合每個時代的要求，沒有餘裕做夢的台灣人分裂出靈體，讓不會老的靈體繼續懷抱夢想吧，也許時間拉得夠長，心願就有實現的一天。

然而，有些心願是不是永遠不會實現呢？台灣的靈體裡，有一群書讀得很好，還去過日本留學的知識份子，當初他們在日本看到人民組織抗爭，爭取自己的權利，受到很大的啟發，決心也要向日本政府爭取台灣人的權利，但沒有成功，一直被當成二等公民，後來換成國民政府，以為憑藉著過去祖先的關連，有機會一起當個中國人，結果發現國民政府根本沒把台灣人當國民看，一直認為台灣人是通敵的叛國者，連二等公民都排不上。他們創造了「台灣人」的概念，心願是讓台灣成為台灣人的台灣，這些靈體現在仍然流連著，沒有消散。

還有一群靈體在這塊土地上存在更久，正是凱達格蘭族人，他們原本居住在台北盆地，凱達格蘭的意思就是「看得到海的地方」，卻在西班牙人，日本人，漢人來了以後，逐漸失去他們的聚落，族人，這些靈體一直抱著一個憾恨，如果當年他們以不一樣的方式接待這些外來者，會不會今日他們後代不會忘了自己原本的根呢？

我們形容有一種人叫「行屍走肉」，他們看起來像是活著，卻跟死了沒兩樣，也許這就是在描述那些分裂出靈體的人，他們把痛苦與遺憾擠出自己的身體，看似是種解脫，也才有辦法繼續把人生過下去，但那些遺憾卻往往也是一個人最珍惜的部份，放棄那些部份，他就不再是原來的他了。有些人失去的部份很明顯，例如琉璃的聲音，自從媽媽過世以後，琉璃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來，有的人失去的部份則埋藏在心裡，無人察覺，例如遠走他鄉的台灣人，因為白色恐怖，他們離開台灣，他們被政府列入黑名單，再也無法回台灣，即使後來黑名單已經移除，他們可以重新回到故鄉，他們卻選擇不要，只因台灣已經被他放棄了。

小說裡面有人有計劃的消滅在台灣流連不走的靈體，日本人也好，中國人也好，他覺得如果不把這些過去的歷史放下，這些靈體就會一直懷抱未竟的心願在這塊土地上流連，台灣就只會繼續被過去糾纏，無法前進，但是琉璃阻止了他的行動，並且堅定的告訴他，「就算過去的靈體都留著，我們還是會繼續前進，我們會自己思考，做該做的事。」書裡的這段話，讓我對台灣的現況有了不同的想法。

我時常擔心中共一直試圖侵略台灣，台灣的前途茫茫，偏偏島內還有一群想要與敵人共舞的親中派，我看到的是台灣被中國糾纏，擔心台灣被困住，無法前進，但作者呈現的是，台灣人一直都在思考，一直都在前進，台灣人的確背負了許多過去，有些過去的傷痛永遠沒有解答，但這些過去都成為了現在台灣的內容，我們不需要與中國，日本一刀兩斷才能成為真正的台灣人，台灣正是融合了中國，日本，西洋，原住民等等文化才成為現在的模樣，而且台灣的內容還在增加中，就像書裡面安排了一個角色，他的媽媽是菲律賓人，他後來開始去學習媽媽的宗教與語言，在我想像裡面，也許在這個角色成年以後，或是在這個角色的下一代，我們會漸漸習慣看到菲律賓的文化出現在台灣文化裡面，因為這些東西都會成為台灣的一部份，這些過去的靈體也許有一天會放下執念離開，或者靜靜的看著台灣變成他們不認識的模樣，台灣會走出自己的路。

這是一本很溫柔的歷史小說，台灣過去的歷史沉重，於是許多小說也跟著沉重起來，不過這本小說卻用一個有趣的設定：靈體，靈體會被背負著太過沉重的傷痛或遺憾分裂出去，本體就得以繼續生活下去，然而分裂出來的靈體仍是生命中重要的一部份，我們需要正視它，而不是放棄它，對它視而不見，就如同過去的歷史，我們不用背著那些苦大仇深，負重前行，但我們需要了解過去，正視過去，然後在思考之後，做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