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還真是冤枉!
孔子周遊列國,確實有出仕的意圖。可做官為的什麼?
功名利祿?
那也太小看孔夫子了。
做官若只是貪圖高官厚祿,孔子就不會輕易放棄魯國的大位。他離開祖國前的身分,原是最高司法官「大司寇」,還兼代理相國,官位可不低。主動辭職,只是因為前瞻的智慧具足,已經料到政治理想不可能在祖國實現。
做官為的什麼?孔子本身不曾明言。套用追隨他一路周遊列國的大弟子子路的話:「君子之仕也,求其義也。」
這個「義」,可千萬別想得血淋淋的,認定「捨生」才足以「取義」,非把項上人頭摘了不可。「義」說穿了,不過就是孔子的「政治理想」。
如此表述顯然太過抽象,敢問有更具體的說法嗎?
我們且從《論語》一段師生小聚的敘事說起。
孔子課餘閒居,子路、曾點、冉有與公西華一旁侍坐。孔子看著幾位優秀的弟子,主動開口詢問:你們個個胸懷大志,眼下卻懷才不遇,哪天時運到了,遇上賞識的明君,準備如何一展抱負呢?
《論語》但凡讀過幾回,不難猜到只要子路在場,第一個搶著回答的準是子路。孔子話聲甫落,子路果然就慷慨激昂地說了一串。
孔子沒說什麼,只是對著子路微微一笑。緊接著又問冉求與公西華。三人的願景或為軍事,或為禮樂,或為外交,大抵不脫通過出仕成就的理想。最後問到一旁彈瑟始終不斷的曾點,曾點這才慢悠悠地停止撥弦,先是回說與前面三位不同,接著就給了一個非常不「儒家」的描述: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暮春三月,換上新裁的春衫,約上五六個成人,帶上六七名童子,就在沂水沐浴戲水,再到舞雩享受涼風吹拂,而後一路唱著歌回家。
此前對弟子志向一直沒有置評的孔子這時突然開口,臉上盡是悠然神往的表情:這也是我的願景啊!
孔子周遊列國,與聞政治的形象向來鮮明。他活著的時候,就曾被人譏諷「栖栖」──活得太積極太用力啦。可那是孔子真正的期待嗎?這位汲汲用世的至聖先師,怎會被如此平凡的場景吸引?
四時佳興與人同。老老少少踏春出遊,是太平歲月才有的待遇或享受。沂水可戲,舞雩可登,受惠於無有天災人禍──既無兵燹之患,也無旱潦之災,用以祈雨的舞雩得以閒置不用。還得加上沒有苛政肆虐,尋常小民才有閒暇與閒情結伴閒遊。
太平盛世,才是孔子最大的祈願啊!
記載在《孔子家語》的另一段故事,可以看見孔子不變的嚮往。
孔子帶著弟子到農山遊賞。遊目騁懷之際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就要弟子言說個人的抱負。
子路照樣搶得第一。率軍在戰場上斬將搴旗,開疆拓土。孔子點頭稱讚他有「勇」。子貢的描摹頗似縱橫家,憑藉外交辭令折衝樽俎,化干戈為玉帛。孔子誇獎子貢能「辯」。最後問到始終緘默的顏回,這個在孔門中才德俱為第一的弟子,難道就沒有理想藍圖嗎?
顏回緩緩說道:兩位同學在軍事與外交各擅勝場,他無權置喙;倒是很希望有機會輔佐明君聖主,以人倫教化百姓日常,再以禮樂提昇精神文明。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國際爭戰不再。戰役所需的牛馬可以回歸原鄉,殺人的兵器改鑄為生產的農器。從此既不需要城池護衛,男丁也不須上戰場廝殺,百姓再無生離死別之苦。這個和平的大夢若能實現,子路的英勇再無用武之地,子貢的辯才也無處施展。
這番描述,換來孔子有「德」的讚嘆。
請問夫子最愛哪個?這是子路的提問。
孔子選擇顏回。
弄清天下有道的和平世界才是孔子最終的追尋,回頭拜讀《論語.公冶長》另一段記事便無懸念。這回陪在孔子身邊的是顏回與子路。夫子邀請兩名弟子言志之後,做學生的反問老師。孔子的回答極其平常:「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使眾生各得其所而已。
「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張愛玲寫在婚書的美好祈願。看似卑微,卻是烽火連天的歲月遙不可及的想望。
曾長期奔走中土大地,因此席不暇煖的孔子,汲汲出世為的什麼?正是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歲月靜好,才是孔子一生最大的追求。
首發:2025/07/25-26人間福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