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共道釋,應覺自修」,《廿字真經》先從儒家說起,轉到本節浮出「道」與「釋」。儒道釋合流,擺明了與中華文化的三大主幹重疊。除了經文明白載記的道家與佛家,廿字其實也涵融了耶教與回教,完全呼應了宗主一再宣說的:廿字真言乃融合五教精華而成。
五教的經教在人間容或有形式的差異,最後仍然指向共同的歸宿,亦即人與天的和合,知與行的統一。經文寫作「應覺自修」──先有事天應人的覺知,而後付諸篤行實踐。
《西遊記》第八回開篇有一闋詞:
試問禪關,參求無數,往往到頭虛老。磨磚作鏡,積雪為糧,迷了幾多年少?
參不透大道,錯走了路頭,錯誤的認知可能是證不了道的原因。葛洪在《抱朴子》因此有一個極其通透的歸納:
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務方術,皆不得長生也。
除了「無知」這個元素,修持始終在原地踏步,更大的可能是能知不能行。所有的經教,僅止於漂浮在虛無縹緲的雲端,無法在腳下的大地生根發芽。
任是知見再廣再博,如果僅止於大腦,與現實了不相干,「到頭虛老」只是理之必然。「知行合一」一語固然因為王陽明而廣為人知,並不是王陽明個人的發明,而是中華文化自古相傳的底蘊。義涵相近的「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則出自六祖惠能的教示。
能「知」能「行」才是經教本意。
相傳無著菩薩曾在雞足山苦修十二年。深山歲月悠悠,修行卻毫無長進,最後只能頹然離去。重返紅塵途中,無著菩薩忽然看見一隻垂死的母狗,潰爛的傷口爬滿蛆蟲。無著菩薩不忍母狗受苦,但又不願傷及蛆蟲,乾脆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塊肉。他痛不可抑的當下,母狗突然變成彌勒菩薩,正是他十二年來一心仰望卻又無緣親炙的對象。無著菩薩就在彼刻開悟,苦修十二年的功課瞬間成就。
修行修行,「修」與「行」本如雙眼與雙腳,缺一不可。杜門苦修或許是築基的選項之一,但總有一天,還是得離開自修的洞穴,在甘苦摻雜的大地修煉實證。
無著菩薩示現了實踐的大義,是從門內走到門外的範例;現代則有女性喇嘛丹津.葩默反向操作,從門外走回門內,在海拔一萬兩千呎的喜馬拉雅山雪洞修煉。
丹津.葩默本籍英國,雪洞潛修之前,已在印度與西藏的邊界修行十二年。其間曾向許多前輩討教,其中包括極少為外人所知的拓炯。
藏傳佛教的拓炯,指從小就因心念純淨入選,在洞穴接受嚴格訓練的僧人。祕密訓練築基的前三年,不須做任何事,只須專注於觀察自身的意念,以修煉全然利他的菩提心。三年過後,不斷增加的許多訓練只是為了加深意念的淨化。
當地對拓炯的神通有過許多繪聲繪影的傳說,比如說離地飛翔。丹津.葩默親眼目睹的,是拓炯在嚴冬裹著溼床單,通過修煉的「吐默」烘乾。她對這些拓炯存有很大的敬意與好感,對他們所受的教育無限神往。然而一位熟識的拓炯卻老實不客氣地告訴她:「你以為瑜伽士的修煉是非常神祕的,你認為自己如果也能得到這種教導,一定有不可思議的結果。」
難道不是?
拓炯卻說:「我所得到的每一樣教導,妳一樣也沒少。唯一的差別只在:我確實照著做了,而你沒有。」
爾後丹津.葩默選擇在終年冰封的雪洞潛修十二年。出關之後有人問她有沒有什麼新的體悟,她笑答「沒有」,只是「加深」了舊有的體悟而已。
此前拓炯教導丹津.芭默:「如果有人問妳得到什麼開悟,妳應該回答『什麼也沒有。』因為如果與佛陀相比,我們的開悟根本不算什麼。而且,妳愈是得到覺悟,愈覺得沒有什麼可覺悟的。」
「學道無得道」,〈學道則儀〉的訓誨。開悟的大覺者往往不認為自己有什麼新發現,只是在平淡卻考驗不斷的日常生活中,把體悟根著於心、體現於行而已。
《廿字真經讀經筆記》-74 釋「實共道釋,應覺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