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猴子與俄國共產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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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跟風看完了暴紅的影片《山道猴子的一生》。不過相較於影片本身,坦白講我覺得影片引起的廣泛討論比影片更精采。《山道猴子的一生》評價兩極,有很多人從個人經驗、社會學、心理學等角度分析這個影片如何準確擊中台灣一個世代的結構性問題。但反過來說,也有很多人從戲劇本身的角度出發,認為這個影片平平無奇、品質低劣,完全稱不上神作等級的影片。

我覺得兩邊都有道理。山道猴子的一生是真的不算非常精采的影片,但是,這個影片無疑準確擊中了台灣社會中廣泛而真實的現象。即使我們不闖車圈,都會捫心自問:我們自己、或者是周遭的朋友,是否都有過、乃至現在還在猴子的階段?於是,《山道猴子的一生》所引起的對台灣社會的廣泛思考本身,就是這部影片的價值。它已經從一部普通的警世影片、昇華成一個可以擁有巨大政治潛力的媒介。

歷史上有沒有像是《山道猴子的一生》一樣的創作、乍看不起眼,但竟對歷史造就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有的。那個創作名叫《該怎麼辦?》(《Что Делать?》),他是俄國作家尼古拉·加夫里諾維奇·車爾尼雪夫斯基於1862—1863年間寫就的政治小說。

《該怎麼辦》/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該怎麼辦》/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小說作者/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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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羅斯帝國的最後五十年,究竟什麼讀物對革命青年的影響最深、最終造就了蘇聯的崛起?很直覺的答案或許會是馬克思的《共產主義宣言》,但實際上,跟《該怎麼辦?》比起來,《共產主義宣言》大概最多也只能排第二。《該怎麼辦?》是跨黨派、跨意識形態的讀物。這部小說準確地反映了時下俄國社會的政治、社會病藪,和志士們為什麼拋頭顱、灑熱血也要革命的原因。它出版後的五十年間,無數俄國青年因讀了《該怎麼辦?》,痛苦流涕、而政治覺醒的。即使是在共產黨內部,可能不是所有人讀過《共產主義宣言》,但《該怎麼辦?》,卻很有可能人手一本。就算是俄國共產革命的締造者列寧,也承認其少年的革命覺醒,有很大程度上歸功於《該怎麼辦?》。

那拋開政治影響,《該怎麼辦?》作為小說本身如何呢?出乎意料的,《該怎麼辦?》劇情平舖直述、對白無趣、人物塑造失敗、是非常沒有藝術性的小說。杜斯妥也夫斯基甚至直接嘲笑,《該怎麼辦?》「思想幼稚」。撇開杜斯妥也夫斯基本人對《該怎麼辦?》的作者有強烈敵意不談,後日的研究者也有人認為,作為一本擁有高度政治影響力的小說,《該怎麼辦?》的內容無趣地驚人。

事實上,該書作者寫作時,人在監牢裡。《該怎麼辦?》本來就是一本政治宣傳讀物,只是作者為了讓監牢的審查人員發現不了其內的反動思想,才將之改寫成小說。大概是小說內容過於無聊,審查人員連詳細翻閱都懶,《該怎麼辦?》順利過審,也因此,《該怎麼辦?》成為俄國文學史上的矛盾產物:它是俄國文學史上影響力最大、也是藝術成就最失敗的著名小說。

但是,《該怎麼辦?》的價值恰好與藝術成就無關。它的價值是作者對革命志士、和俄國社會病灶的觀察。是它激起的廣大反思,是它影響力五十多年後的果實:俄國大革命。一直到今日,《該怎麼辦?》的影響大概還陰魂不散。

時至現代,大概再也沒有人會特別去買《該怎麼辦?》來讀。但是想了解俄國近代史的人,《該怎麼辦?》大概仍是對當時革命現象和俄國社會百態的重要史料。

《山道猴子的一生》很可能最終無緣成為一個留名於台灣電影史的作品。它也很可能不會擁有《該怎麼辦?》這麼重大的政治影響。但我猜,在五十年、一百年後,到時候的歷史學教授們(如果歷史學還沒滅亡的話),很可能還會在課堂上播放《山道猴子的一生》,讓大家研究研究這個反映2023年台灣社會一角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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