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斜倚在愛妃，尹德妃身上。
下首，張婕妤伸出纖纖玉指，從果盆裡拈起一顆貌不驚人的小果實。紅褐枯乾的外表，任誰也不會感興趣。
只見張婕妤輕輕一按，枯木般的薄殼裂了開來，透明的汁液迅速湧出。左右一掰，包覆在其中的，竟是不下白玉，晶瑩剔透的果肉。李淵伸手接了過來，卻不就口，只道：「這小小荔枝，便是天下太平的證明。」
荔枝，生於嶺南。其實甘美而略帶酸味，離枝一日而色變，二日則香變，三日味變。
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
是以從採摘下來，便須快馬連驛，日夜不停轉傳，才能讓長安的天子，享用到這天涯海角的美味。
李淵面前，李綱與袁天綱並肩而立。
如今，朝廷眾臣，也只有這兩人能在寢宮與李淵會面議事。
李綱道：「皇上聖明，乃天下之福。江湖東山，跳樑小丑，終要臣服於我大唐。」
袁天綱卻是正色道：「可突厥興兵，仍不能小覷。」
李淵點點頭，道：「大戰方歇，此刻調兵遣將迎戰突厥，也殊非易事。」
說罷，李淵將荔枝含入口中，舌齒輕移，剝下了果肉，將子吐出。
「這酸味，重了。」
荔枝離枝第三日上，越是靠近子的部位，酸味越重。
李綱見狀，道：「便是傳送荔枝，各地也不願出用一流好馬，就是作戰，恐怕也不會全力以赴。」
李淵微微頷首，卻不答話，貌似若有所思。
袁天綱見狀，道：「荔枝果肉味美，但卻為了傳宗接代，以酸味堅實護子，外敵食而棄之，故得永存。恕臣直言，皇上若真是愛子，皇上便應讓太子與秦王出戰突厥。」
一語道破。
李淵自然清楚，建成與世民是此刻統帥的最佳選擇。但各地諸侯皆求自保，李淵身為帝王，又哪裡不想保護一些什麼？更別提，女兒率兵北伐，如今生死不知。
只是，袁天綱何出此言？
李淵正思索著，又聽袁天綱道：「皇上自是知曉，秦王二度平定山東，功高蓋世，不少人都傳言，秦王更適合繼承皇上的志業。」
此話一出，別說李淵，就連李綱的眉頭都皺了起來。只有李淵的兩名愛妃仍是樂呵呵的模樣，彷彿壓根聽不見袁天綱的話語。
李綱道：「皇上雖是春秋日高，但身強體健，智慧才德亦是圓融。要論繼承之事，只怕言之過早。」
為免兩人爭辯，李淵伸出了手，道：「立儲乃國家大事，寡人登基便立建成為太子，就是為了防備爭執……那些人，倒是死心不息啊。」
袁天綱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太原河東，便是皇上的天下，如今，大不相同。」
李綱又道：「便是如此，也可待外患盡去，再做計較。你此刻拿出來說嘴，又有何用？」
袁天綱笑道：「臣斗膽，便是要為皇上獻上一石二鳥之計。」
李淵仰首，望向天井，好似這樣便能窺見天的意志。略做沉吟，方道：「你的意思是，讓建成跟世民領兵作戰，以戰功決定？」
袁天綱突地臉色大變，雙膝噗通一聲跪下，重重的磕了個響頭。
「臣罪該萬死！」
李淵奇道：「何罪之有？」
袁天綱頭也不抬，朗聲道：「臣以為，兵兇戰危，突厥更不同中原漢人，若有閃失，只怕皇上血脈，命殞邊疆！」
李綱也是個人精，這下可聽明白了。袁天綱根本不是要建成跟世民上戰場分勝負，而是要他們倆，只能活一個！
李淵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袁天綱確實說了不該說的話，但，那其實就是壓在李淵心底，不敢面對的現實：如果建成跟世民只留下一個，那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一時間，氣氛凝重，君臣不發一語。只聽得銀鈴般的嬌笑聲響起，打破了沉默。
卻是李淵身旁尹德妃，笑了。
尹德妃笑道：「很有道理啊，皇上的天下，是馬上打下來的。誰有資格繼承？當然也是要在馬上分勝負。」
沒人知道，尹德妃到底是懂，還是不懂。
但在場眾人都知道，空氣開始流動了。
李淵看向李綱，道：「你以為如何？」
李綱很清楚，局勢的流向，已經往讓太子秦王出戰的那邊去了。
「臣以為，突厥不能不退，但河北高開道與劉黑闥捲土重來，也不能不應。」李綱嚥了口口水，向來辯才無礙的他，從未這樣感到口乾舌燥：「山東河北，秦王之所長。若分頭進擊，當收奇效。」
就像袁天綱說的，面對突厥，終究是比較危險。李綱向來站在李秀寧那邊，他自然清楚，公主支持的是李世民。
袁天綱也抬起了頭，道：「分兵作戰，終究難以服眾。況且，秦王讓劉黑闥逃了一次，難保不會有第二次。若是又讓劉黑闥走脫，只怕定襄郡王前車之鑑……」
「無須多言。」李淵怒了。
怒的是袁天綱說的，盡是不可說之事。偏偏，又每一句都挖出李淵最真實的想法。
「山東一線，便由元吉負責。」李淵道：「日前破竇夏首功，是為何人？」
李綱答道：「回皇上，乃淮陽王。」
淮陽王，李道玄。當初假扮李世民，鬆懈竇建德，製造反敗為勝契機的最大功臣。
李世民給朝廷的戰報，當然不是這麼寫的，不過將其報為首功，自不能免。
李淵點點頭：「道玄武勇過人，威名揚於山東，便讓他與元吉一同……不過兩人皆是年輕氣盛，仍需老成持重者輔之。」
李綱道：「原國公史萬寶機警穩重，對少年人也很有一手，當可擔此大任。」
史萬寶，自然是關中派的人馬。李淵起義時，史萬寶便是輔佐李神通，在關中響應的派系之一。後來李淵更派他與李密一同，成功在李密反叛之前化解了一場危機。
這人，李淵信得過。
見李淵同意，李綱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不過，袁天綱的嘴角，也揚了起來。
只要李建成跟李世民能夠一同迎戰突厥，他一點都沒有打算跟李綱爭山東線的功勞。
能夠安排命運的，不是老天爺。
而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