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自己:《冰淇淋般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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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裡常會下起像夏日的驟雨,例如爭吵,例如戀愛。

  在那之前可能是無處可逃的陽光普照,或者連續不散的陰雲。


  《冰淇淋般的愛戀》(Ice Cream Fever)由千原徹也執導,改編自芥川賞作家川上未映子的短篇小說《夢中的愛》中的〈冰淇淋高燒熱〉。電影用一間租房與冰淇淋店,轉運了數條時間之軌,輸送了幾位女子的交錯與駐足:因為被傳「不倫戀」從廣告公司辭職,在冰淇淋店打工的菜摘;拿過芥川賞、因為網路評論四年無法創作的知名小說家佐保;和姊姊愛因為一個男人而絕交,喜歡大眾澡堂的優,以及想來尋找生父,忽然來訪、成功與阿姨同居的美和,各自在經過夏日的驟雨後,得到了洗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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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我的偏私,向來不喜歡在同性電影裡看到太多的異性:往往是女性被侵擾生活,或失去自主,或貶為工具。這部電影儘管壓縮到極薄,實際上仍影響著她們:職場騷擾、姊妹反目、離家的父親,和網民「賣長相」、「找人代筆」的評論,就像佐保養的墨西哥鈍口螈,女性大多被教養要「逆來順受」,把石頭當作飼料,即使對此有所察覺的佐保和優,也無法馬上離開那個被迫居住的水族箱;菜摘雖然辭職,卻對現今的工作心有不安;而美和,則想去尋找那個可能先聯絡就逃掉,只能從社群的線索去解謎、已然拋棄她們母女的,徒有血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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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不開水族箱的不僅因心裡的困囿。即使是給予生命的燃料,無論是美食、猶如綠洲的澡堂,還是冰淇淋,身為女性的我不用等角色開口,都能自行數出種種憂慮。可喜的是,這些女子的行動往往出乎意料,例如菜摘明明「什麼都還沒開始」,心動就立時行動追上佐保;例如佐保只要冰淇淋溶化,無論是否吃完都隨手一扔;例如優堅持要美和叫她的名字「小優」取代「阿姨」,認真打起桌球回憶曾經親密的姊姊,和一起戴耳環,憶起初次一起吃冰,堅持要吃「中規中矩」的香草,「讓」美和品嘗薄荷巧克力……這些就像經過冰淇淋店起心動念,一口口邊送進嘴裡邊想著「不管了啦」般,都是極為喜歡的甜美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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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更喜歡的段落,是看似隨心所欲,卻總是選固定的義大利牛奶與清涼薄荷口味、深信「黑色的字印在白色的紙上,文字創造全世界,寫藍就變藍色,寫紅就變紅色」的創作魔法,卻被別人的文字傷害,徒留桌上一疊稿紙的佐保,在等待冰淇淋結凍的時間,踩上滑板讓菜摘在後面追趕,終於停下來等她趕上牽手,讓長久孤絕的世界有了連繫,卻又選擇如蝴蝶般翩然離去;是小優與美和在咖啡店享用聖代和冰淇淋蘇打,察覺在找、以為還在意的人就在身後,以男性慣有的無禮聲量證明已然無足輕重,決心「想怎樣就這樣」,投入百匯冰淇淋無條件帶來的幸福;是菜摘早上在餘留的香氣醒來,追尋蝴蝶沾染了玫瑰紅液,在陽台頂端留下如花瓣、愛戀與飛高前暫留的痕跡;是小優想起美和的耳環是她「一時興起」送給姊姊,才願意承認早已原諒,體會到和親人一起生活的幸福,喊著「我要你」的真情流露……就算被驟雨淋得濕透,她們的相遇喚起潛伏於心靈的訊息,無論曾經留下的痕跡美麗與否,消抹與否,此刻是轉運站或居留的住所,她們都得到,並為接下來相遇的人添加燃料──就像隨歌起舞、辭職後邁步前進的貴子,在任何時刻,女性都能在得到能量、「確認到底是不是我自己」後,繼續以美好的步伐前往下一片竹林或海洋,邂逅未知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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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戀愛,大概是還未察覺就已燃燒,發生了才試圖存留。但要做冰淇淋,必須先有冰箱;為了送到眼前的美好,需要那麼多的準備和心意,卻無法面對融解與未凝結的痕跡。看似漫不經心的佐保,一身黑衣為街道細數色彩,一次入店見不到菜摘,下一次就在眾人面前要求實現諾言──「你是做冰淇淋給我吃的人,為了我而做的」──你是被我所指名的、獨一無二的價值。菜摘先說會做冰淇淋後再找書學習;明明看見了她的成名作《最終愛》,取下卻又放回,彷彿預告那不是最後一次;喜歡你,也不是你身外的價值,而只是來到我面前的你──然而正是這樣帶著往日、卻無暇思及未來、只能感受此刻的愛,一次燃燒殆盡;明明是冰,卻能燙傷彼此那樣的高熱,讓身體記得那燒過的痛與苦,「反正大家很快就會把我忘了,那我就來當一瞬即逝的雷陣雨,夏日僅僅一次的雷陣雨」的瀟灑,實是被乾冰燙傷未癒,告訴自己夏日會再來,輪迴會再開始──如此先離開的,恐怕會是最難離開的人。但就是這樣高溫的思念,讓佐保寫下了《一百萬年都愛你》的新作──冰冰的、甜甜的,只有那家冰淇淋店才有的、獨一無二的你──指名而後以文字記述,營造獨有的世界,化為百萬年都愛死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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