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巨人】我們都是自由的,也都是自由的奴隸

2023/11/06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難得休假日一早起床被家人詢問怎麼了要出門嗎,不我沒有要出門,但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因為等待了這麼久的巨人動畫終於完結了。從完結篇前篇開始重新再看一遍前四季的內容,相較於當年對於瑪雷篇一頭霧水跟略煩躁,今年重新再看只覺得天啊,怎麼能把過去感覺熱血激昂又充滿懸疑解謎的故事主調,就這麼帶到了令人窒息、充滿現實感的世界裡頭。

謎題解開之後,並沒有獲得寶藏,而是彷彿打開了潘朵拉之盒一般,洶湧的敵意惡意與仇視鋪天蓋地而來。原來在城牆外的世界,是另一個更加絕望的牢籠。


「為什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因為我是個笨蛋。因為讓一個隨處可見的蠢蛋得到力量,所以才只能迎接這樣子的結局,就是這樣吧。」
——【進擊的巨人】完結篇後篇

讓一個普通人獲得神明般的力量,這個設定的對稱出現在艾連與始祖尤彌爾身上,而他們也都令其他人感受深深的不解。為什麼艾連明明一點也不自由卻堅持滅世之路,為什麼始祖尤米爾獲得了最強的力量卻束縛了自己長達兩千年?在討論這部分之前,我想先說,我很喜歡艾連稱呼自己是笨蛋的描述,這份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惱怒與懊悔的情感,是如此的真實。

明白怎麼樣的力量怎麼樣的自由都有其極限,我們只能在名為現實的條件下(或者說世界線的收束範圍?),去選擇最後那個勉強能接受的結局。那個勉強的程度約略是,我根本不想選這條路,但只有這個選澤,能靠近我所渴望的未來。

世界是殘酷的 即使如此還是愛你 無論犧牲什麼 都要保護你 ——〈惡魔之子〉


艾連想活下去,但讓世界浸滿鮮血的自己,怎麼能不付出相應的代價。自由不是高尚純潔的聖物,自由是為了選擇即使付出代價也保有這樣的選擇。因此有時為了爭取自由,人會剝奪甚至踐踏別人的自由,並埋下斬不斷的仇恨與恐懼。

即使拼盡全力也只能抵達這樣血腥殘破的結局,可能因為自己是個平凡庸俗的笨蛋吧?如果不是我,是其他更有能力更聰明的人,或許就能走出全新的結局,因此身為笨蛋的我,只能相信著最終選擇的答案,不斷前進。

而艾連稱呼自己是笨蛋背後的糾結和無力,也呈現在其他角色上,包含在他身邊聽著這段話的阿爾敏。他在團長死後陷入恐慌,在被始祖綁架走以為自己已死的時候,對著自己的身體怒吼,為什麼你總是背叛我,從來就沒能達成他人交付給我的期待呢?雖然這段沒有明說,但我猜他還是想起了當初的「被選擇」。如果是艾爾文團長,如果是團長活下來⋯⋯同樣的掙扎也發生在被迫接過團長職位的漢吉身上,在後期島內越來越失控的政治角力和島外鋪天蓋地的敵意與仇恨中,看著曾生死與共的調查兵團分崩離析,她一次次在無人看見時對自己發脾氣,陷入深深的無力,又在必須手刃同伴時,隨著槍響流下淚水。

難道真的換個聰明人就能解決帕拉迪島所面臨的困境嗎?很顯然作者並沒有打算給出這樣溫柔的答案。所謂的「互相理解的可能性」,或許就是兵長口中那配得上夥伴們獻出的心臟的,天真到令人無言的理想世界吧。看看好不容易彼此合作的瑪雷與艾爾迪亞,在最後巨人之力消失時,瑪雷領袖依然因為恐懼,再度對他們執起槍口。


說回艾連跟始祖尤彌爾這兩個笨蛋(欸),艾連在後面表示明明說是為了保護重視的夥伴卻讓世界血流成河,但或許自己只是想要踐踏外面的世界吧。這段連結完結篇前篇裡,艾連對著被他救回來但也將在未來被地鳴殺死的小孩懺悔,他說對不起但他真的好失望,他渴望的牆外的世界、海的另一邊不該是這樣的。

我非常非常喜歡這段,也認為這部分貫徹了作者在故事裡描繪角色們人性的堅持。創哥筆下的角色充滿了無比真實的人性,要孩子好好活下去的母親在最後一刻仍忍不住說出了「不要走」、曾是調查兵團團長的教官因為「原來我不是特別的人」放棄了身為團長的責任、即使是人類最強士兵的里維兵長,也在肯尼面前問出了「為什麼要丟下我」。而冷酷無情運籌帷幄的艾主席,縱使驅使他行動的主因是為了所愛的夥伴們能生存下來,內在情感的部分仍保留著真實的失望與憤怒,一直以來嚮往牆外的世界而付出的一切努力和犧牲,一路上背負的夥伴與家人的心臟和鮮血,卻只能換到一個被全世界仇視、亟欲摧毀的惡魔之名,要人如何接受?憑什麼?所以,對不起,但,我真的對這個世界失望透了,不如毀滅算了。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

「我不知道。」——艾連・葉卡


得到神明般力量的人,和其他人的差別並不在於聰明才智眼界道德這類的東西,僅僅只是,當他們想著「真想踩爛這個世界」時,這份力量賦予他們讓念頭成真的可能。

所以說回始祖尤彌爾,最強大的始祖巨人,其實也只是真實的擁有著她身而為人的生命裡,渴望被愛的需要,和連自己都難以理解消化交織的愛妒恨憤而已。

僅僅是隨處可見,不完美又平凡的笨蛋人類而已。


「我也想過想把人類徹底消滅的想法。」
「謝謝你,讓我看到高牆的另一邊。」
「我們在地獄再會吧。」
——【進擊的巨人】完結篇後篇

聽說這段是加戲,加的真好。除了延續上面提到的,我們或許有都曾有過「這個世界毀滅算了」的念頭外,最讓我感動的是,知曉了未來後不斷獨自苦惱獨自前進的艾連,終於被好友說服,從你們和我,再次回到「我們」的連結裡。

關於被說服,分享一下我跟家人半夜在討論這段劇情的部分內容。
我問家人看完後篇有比較喜歡阿爾敏了嗎?因為我覺得共擔罪孽這段很感人,家人回覆我才不會,表示艾連在道路裡跟所有夥伴都聊過天了,其他人一定也願意和他共同承擔的。我說對,合理,但我覺得只有阿爾敏真的說服他了。

為什麼阿爾敏能夠說服他,除了告訴艾連我也想過毀滅人類的念頭外,回想過往幾次艾連在戰場上失去意識,負責叫醒他的永遠都是阿爾敏,叫醒他的題材永遠都是「我們說好了要去外面的世界」不是嗎?相較於只想守護家人的米卡莎,這兩個人才是最先嚮往著牆外並因此成為朋友,然後為了這個共同的夢想彼此支持努力走下去,最理解彼此對於自由的追求與渴望的知已。


在小說改編的日劇《為了N》裡頭有一段,主角認為極致的愛是分擔犯罪,不太記得故事裡怎麼說明,但在日劇裡主角們在火場外牽住對方的手這個畫面我還記得。對比於希望她幸福所以請求「忘了我」的米卡莎(然後艾連後續那個很遜的不想她有別人發言真是讓我想笑他又捨不得笑他),阿爾敏主動把自己劃進共犯的位置,並感謝艾連讓他終於見到了高牆的另一邊,在在表達我和你有同樣的願望、我和你有同樣為之拼上性命的渴望、即使必經之路沾滿鮮血我仍然感謝能見到牆外的風景。

所以我會和你一起承擔這一切的罪孽,我們在地獄再會吧。

夥伴們一直都在乎著艾連,但直到艾連主動起身擁抱阿爾敏的那一刻,他才終於願意讓自己不再孤單一人。


「大概不找個東西沈醉的話,就會活不下去吧。所有人都是某些事物的奴隸。」
「我相信這結果,並非是艾連一個人選擇所造成的,而是我們大家的選擇,最終引導我們來到這樣的世界。儘管這不是他希望我們走上的人生,但無論他期望與否,未來都已交託在我們手中」
——【進擊的巨人】完結篇後篇

我想用我在作品裡讀到的,關於自由與生存意義的討論做為結尾。

很多人提到艾連稱呼自己為自由的奴隸時,都會提到肯尼死前說的這段話。我們每個人都是某些事物的奴隸,因為如果沒有能為之沈醉付出的事物存在,活在這個生與死緊緊相依隨時都可能失去生命或重要人事物的世界,實在太沒有希望了。

在第四季裡艾連被吉克帶進回憶旅行,吉克希望艾連看清楚古利夏是一個怎麼樣差勁的父親,將自己童年遭受的束縛與失落投射在艾連身上,認為這個有血緣的弟弟一定和自己遭遇了同樣悲慘的命運,這份深藏心中的悲哀讓吉克對於素未蒙面的艾連有著深深的連結,但回憶裡呈現的卻與他想像的差距甚遠。

與肩負身為王家的期待、想要被父親肯定所以拼命努力而不斷失望的吉克不同,艾連一次又一次主動表達希望能夠去到牆外,即使是死亡的威脅與恐懼都不曾真正的勸退他。艾連從出生起就被父母全然的深愛著,他不需要向父母證明自己的價值(另一個對照我覺得是萊納),因此他不曾陷進吉克受困了一生的,名為父母期待的牢籠。

「不是特別的就不行嗎?我不這麼認為喔,至少這孩子才不需要變得多偉大,就算沒有比別人優越。你看,他多可愛啊,所以這孩子已經很偉大了。畢竟他可是出生到這世上了啊。」——卡露拉・葉卡


艾連所謂的自由是什麼?從與阿爾敏相遇得知外面的世界有著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開始,最初是模糊但美好的嚮往,接著一次次被阻止被嘲弄,甚至眼看著被他視為英雄的調查軍團慘烈的回來,美好的嚮往被添加上現實的打擊,城牆如此高聳屹立,許多人告訴艾連不可能的別妄想了,但艾連看著城牆外的天空,自由還在那裡。

接著是互相掠奪的自由。小小年紀的艾連握著刀刃,殺死了侵入米卡莎家的盜匪,在那一刻讓米卡莎也領略到的世界殘酷的一面。如果有人要傷害你、剝奪你的自由,你要站起來反抗,即使要反過來傷害甚至殺死對方,都要捍衛自己的自由。

但艾連並非能堅定的把自己的追求排在他人的生命與自由之前。在王家的地穴裡艾連看見了父親與王家先前的戰鬥,他認為父親的選擇害死了許多人,痛哭著告訴希斯特莉亞這一切他無法彌補,他根本沒有資格去談論夢想。艾連從來不認為他人的生命與犧牲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哪怕在這個世界上死去如此容易。

他知道某些選擇是要支付巨大代價的,只是過往在兵團裡所有人都是以自己獻出的心臟作為代價,可戰爭與掠奪不會只發生在準備好生死自負的士兵身上,他開始明白某些選擇必須支付的是其他人的生命。儘管沒有絲毫惡意,但他所追求的自由,也會掠奪他人的自由。


緊接著艾連潛伏在瑪雷的時光裡,他明白了每個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僅僅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生存下去,就可能傷害到與自己不同的人。我們都可能是他人眼中的惡魔。(這段艾連在瑪雷的經歷故事中沒有詳細描述,但可以對照著戰士組跟賈碧在島上經歷的掙扎跟醒悟來看。)於是不再以善或惡來判斷人的行動,而是對自己捫心自問,我有多渴望實現那個願望,即使要付出更多的犧牲與代價,我仍然願意嗎?

自由是,依照自己的意願做出選擇。哪怕在他人眼中會成為愚蠢的笨蛋、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或罪大惡極的惡魔。哪怕得不到理解和支持、遭受到敵人甚是所愛之人的阻攔,也沒有人能奪走你做出選擇的權利。

我們都是自由的,也都是自由的奴隸。因為你所選擇的那份自由,令你甘心付出一切代價,但即使甘心因此為奴,也不代表痛苦會減低。這份痛苦也是自由的代價之一。


我很喜歡在一切結束之後,希斯特莉亞敘述後續的發展,然後提到了她並不認為這是艾連的選擇導致這一切(艾連你看大家都想跟你分擔罪孽),故事裡的每一個人也都依照的自己的渴望與祈求在行動著。儘管在大勢之下所有人的選擇都像是一滴無足輕重的水,但我們依然都是為了自己在前進,我們也都有資格為最終所抵達的結局負上自己這份責任。

在艾連死去後的悠悠時光中,留下來的人選擇了他們的未來以及必須肩負的荊棘之路,而片尾的縮時記錄也顯示著戰爭一遍一遍地發生。這片土地吸取了鮮血後,或許記取了教訓,或許記取了仇恨,但這也都是未來的人們,未來的每一個人,所選擇的自由。


「誰叫我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調查兵團呢。」
「誰叫我們調查兵團都是些愛作夢又不死心的傢伙呢。」
——【進擊的巨人】第三季、完結篇後篇

孔子有句話叫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大學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這麼問我們:「如果你的願望至死都不可能實現,而且你很確定這件事,你還會去做嗎?」在那樣紛亂的時代裡,孔子知道他所渴望的治世不可能實現,但如果真心認為這麼做是對的,卻因為做不到而不去做,那麼所謂的夢想和理想終究失去突破時代枷鎖的可能性。

我覺得作者很厲害的部分在於,對於相互掠奪與互相理解這兩件事,他給予了許多不同的想法與呈現。於是在最後那個看似人類總是一再重蹈覆轍的悲哀裡,對應到故事最後眾人的選擇,我猜想作者也在向讀者們提問。


如果真正的理解、永遠的和平是不可能達到的奢望,人們就不該為此奮鬥嗎?
如果付出了巨大的犧牲與代價,卻終究無法避免掠奪和傷害,這一切就都沒有意義嗎。


有那麼一群人,他們的回答是不會死心不會輕易放棄,即使前方還看不見一點希望的曙光,他們也想繼續前進。


他們有著自由之翼。

每次看到這幕心都很痛。當牢籠消失廣闊的世界在眼前展開,小艾連是那麼真心的笑著。而故事裡的艾連翻越了高牆,迎接他的卻是令人失望的世界。

每次看到這幕心都很痛。當牢籠消失廣闊的世界在眼前展開,小艾連是那麼真心的笑著。而故事裡的艾連翻越了高牆,迎接他的卻是令人失望的世界。

預計還想另外寫一篇給我最喜歡的調查兵團,關於艾連的部分就都放在這篇裡。



いってらっしゃい エレ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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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師偶爾也想不務正業,分享喜歡的動漫作品心得或一些小小的觀察,充滿個人喜好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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