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是無仇可報│殺手 The Killer (2023)

2023/11/16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之於溫良恭儉讓的你我,殺手不過是滿足刺激、幻想的角色設定,虛構給了我們嗜血的權力,可以不必去在乎誰的性命,<殺手 The Killer>毫不囉嗦立馬在片頭展示各種終結目標的手段:引爆炸彈、下毒、放蛇、窒息、漏電…花招百出的死法娛樂觀眾,節奏快速如<不可能的任務>的片頭設計那麼迅捷有勁,但一進入正片,突然連空氣都遲滯下來,我們看著麥克‧法斯賓達(Michael Fassbender)飾演的主角蹲點、伺機而動,近20分鐘毫無動靜只是聽著他透過旁白不斷絮絮叨叨,他說:「無所事事讓人疲憊的程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我們哪會不懂?那不就是我們打開Netflix想要避免的嗎?

這違反吸睛原則的20分鐘,卻是後面1個多小時情節的主要動機。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的<殺手>甚至不是主角任務失敗遭到反殺而展開的復仇故事,否則有點無法解釋為何他除掉所有相關的人等最後竟放過出錢滅口的指使者─他的無辜不會比接頭人的秘書還無辜,而就是必須以如此厚度的篇幅、以法斯賓達克制理性的嗓音明確建立了身為殺手的專業,然而儘管做足一切準備仍舊可能失敗,這與運氣無關(主角旁白提到:如果我們沒有交集,那是你的幸運,但運氣並不存在、因果報應也是,可悲的是正義也是,雖然我很想假裝這個概念存在,但事實並不是如此),他想追尋的只有一個答案─正如蒂妲‧絲雲頓(Tilda Swinton)飾演的殺手說破的─為什麼他會失手?

陪伴主角出任務的隱形角色正是他所聽的音樂,Work mixtape滿滿都是知名英搖樂團史密斯(The Smiths)的歌曲,能讓他內心的聲音不再迴盪,不過主唱百無聊賴的聲線、繁複的編曲反倒像是另一種活生生的思緒,既是主角本身潛意識也可說是高於主角、與他形成對話的不同存在(創作者?造物者?),有別於浮濫地讓主角直視鏡頭外的觀眾說出跳脫情節的對白,成為打破第四面牆的其他方法。

當主角拿著瞄準器窺視街頭,表現出他自詡佔據在上帝視角的高度,隨旁白說出世界人口、出生和死亡的數字,說出自己幹掉誰甚至幹掉多少人都不會有絲毫影響,觀眾透過他的耳機聽到史密斯的<Well I Wonder>,歌詞寫道:

…Well I wonder

Do you see me when we pass?

I half-die

Please keep me in mind

Please keep me in mind…

Gasping, dying but somehow still alive

This is the final stand of all I am

Please keep me in mind…

一方面同意主角所謂人命的微不足道,但彷彿又不認同生命不過只是一串數字,人類介於生與死之間,徒勞地期盼存在於他人的記憶中藉此產生些微意義。當刺殺時機到來,主角聽的是<How soon is now>,他一邊校準一邊叨絮:「我不是來選邊站的,我沒立場發表任何意見,能請得請我的人都不需要說服我,我不服侍上帝和國家,不擁護任何人,若說我有效率原因很簡單粗暴,我他媽什麼都不在乎,依計行事、設想周全、不隨機應變、誰都不信、不居弱勢,拿多少錢作多少事,不可有同理心,同理心是弱點,弱點就是漏洞,一路走來捫心自問,這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你要付出這樣的代價,一定要全心投入才能出類拔萃,僅此而已。」觀眾 順著他的觀點找尋下手最好時機,緊繃的氣氛和他蠻不在乎的語氣形成第一層對比,第二層則在背景樂曲唱著:

…And you want to die

When you say it's gonna happen now

When exactly do you mean?

See I've already waited too long And all my hope is gone

You shut your mouth

How can you say I go about things the wrong way?

I am human and I need to be loved Just like everybody else does

歌詞對兩棟大樓間的角色處境開了玩笑,卻同時表明他們都是「人類」、並無不同,是渴望被愛的慾望驅使我們行善為惡,這也暴露出主角花了這麼多時間的自白,不在表述他「已能」無動於衷,更是他仍需不斷為自己進行心理建設,不只是因為身為殺手的專業,這是如他所言的「代價」,必須先殺死自己他媽的(為何)還如此「在乎」。

就在他說完「僅此而已」的專業切割,下一秒他就失手了。一個好的殺手自然也有撤退的SOP,只是執行滅口的兩名殺手也已侵門踏戶,對照主角蹲點時所待、空空如也的airbnb,他的豪宅被砸個破爛、愛人幾乎喪命,逼使他退無可退,復仇之路上,他正常發揮,一步一步如他先前所說的向我們證明開場的失誤不過是個意外,他依計行事、設想周全、不可有同理心…幾乎…他還是按照秘書的遺願沒有讓她死的不明不白;當他終於找到仇家,那兩名截然不同的殺手就像是他的雙面性,一個訴諸直覺、兇狠暴力,另個有格調原則、敏銳細膩,主角許多無法被理解的、被訴說的似乎也只有同樣身為殺手、由蒂妲‧絲雲頓飾演的後者才能與之對話,她以一個灰熊與獵人的故事直指事實:不是他要不要在乎而他是沒有能力去談是否在乎那必然的死亡,人們只能盡可能去完成什麼,但對結果仍無能為力。

最終,蒂妲‧絲雲頓的角色在明知將死還是沒有點一客可能後悔沒吃的冰淇淋,一切都是當下的選擇,就像扣下板機,原以為能操控他人如何死去,其實最貼近的是自己的生,即使是精心計算的人生、擁有凌駕他人的權力,卻沒有什麼叫做失常,而是「無常」始終運行,或,不運行。

無數死死生生,用心計較也罷、柔軟順流也罷,我們都是在其中掙扎的人,仍舊一樣荒涼厭世的大衛‧芬奇藉著放下的槍口,想要告訴你我什麼…不過彷彿才要有些明白卻又全付諸稍縱即逝的影像裡,不過串流是可以重複播放的,那是人生做不到的事,也許是某種如同灰熊笑話的惡趣味,之於窮盡一生去在乎的人們。

同場加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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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電影的人 / 讀字的人 / 寫字的人。作為一個記憶力極差的人,以書寫,留下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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