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義》——第二章

2024/02/12閱讀時間約 19 分鐘

「喂!」林民堂瞪大了雙眼,慌恐而困惑地看向戴門。「我的身體為什麼會在下面啊?」

「你不是說你已經不知道為什麼要繼續你的人生了嗎?無所謂吧。」戴門說著扭動抓住林民堂頭髮的那隻手腕,讓他低下頭看向地面。「看吧,文化的碎片。」

林民堂反射性地看向下方,發現從他的頸部斷面不斷流出的竟不是鮮血,而是半透明、微微發著光的煙氣。那些煙霧從他的腦袋下方流淌而出、逐漸擴散,然後消散在空氣中,就像是回歸到大氣之中一般。

他愣愣地看著那些煙霧,腦中已經不只是一點困惑了。戴門又把手腕一轉,讓林民堂的臉再次面向他,接著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一臉滿意地掃視著林民堂。

感覺到戴門把手放開的那一刻,林民堂本來以為自己的腦袋也會隨之落下,但他卻依然好端端地停在那裡。他不解地低下頭,看到身體完好無缺地接在他的腦袋下,又朝著下方的街道探出頭,確認剛才那具無頭屍依然躺在人行道上。

「這……到底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他看著戴門問。

「我剛剛說了啊,存續形式。我改變了你的存續形式。」

「那我現在是什麼?我死了嗎?」

「你就是你啊,如果你死了你怎麼還能講話?」

「那下面那個身體是誰的?」林民堂用有些顫抖的手指著下方問。

戴門伸長脖子看向他指的方向,好像不知道剛剛自己做了什麼一樣。

「你的啊,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為什麼我被你砍了頭,身體掉在下面的街道上,現在卻還是站在跟你說話?」

「怎麼每次都要跟你講事情都要解釋那麼多次啊?我說我改變了你的存續形式,現在你不以肉體活在這個世界上,而是以認知活著。」

林民堂完全不理解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什麼叫以認知活著,而且他為什麼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林民堂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會是這個問題。

「我?我當然是人類啊。」

「人類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改變別人的存續形式什麼的。」

「為什麼不可能?你曾經嘗試過嗎?搞不好每個人都做得到,只是沒有人嘗試過而已。或者很多人都在這麼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在你認知之外的事情不代表不可能,只代表了你沒想過。」

真的有可能嗎?難道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真的有一個巨大的盲區嗎?不,果然還是不可能,這麼脫離常軌的事情他不可能聽都沒聽過。

但他那狹小而單調的生活圈從那名合夥人跑路後就一直持續至今,他甚至沒有空閒的時間去瞭解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會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注意到人們開始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嗎?雖然理智不斷告訴他這種事情實在太超乎常理,他還是不禁懷疑起自己。

「那你為什麼要對我做這種事?」

「你不是覺得生命沒有意義,想要為你的人生找到意義嗎?」

「你不是說生命從來就沒有意義嗎?改變存續形式後就會出現意義了嗎?」

戴門笑了一下,緩步走到林民堂的後方。林民堂也跟著轉身,面對著戴門,背對低矮的圍牆。

「我會告訴你答案的。」

他說完就抬起右腳往林民堂肚子一踢,林民堂被踢得退了一步,腳跟撞在圍牆上,失去重心的他翻過了混凝土砌成的矮牆,頭上腳下地朝著街道迅速落下。

死定了,林民堂想著,卻意外地沒有在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一股猛烈的衝擊從後腦勺傳來,接著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下一刻,林民堂猛然睜開雙眼,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佔據大部分視野的黑暗一度讓他以為自己已置身死後的世界,但他立刻又意識到在黑暗的下方還有一整片的點點燈火。異常強勁的風勢從一旁吹來,撥亂了他的頭髮,他左右張望著,發現自己置身一棟摩天大樓的頂樓,俯瞰著燈火通明的繁榮城市。

「好了,完成了。」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現在你已經完全是認知的存在了。」

林民堂慢慢轉過身,看到戴門正兩手插在口袋、輕鬆地站在他前面,昏暗的燈光在他臉上留下大片陰影,看起來甚至有些陰森。

「你又做了什麼?」

戴門輕輕聳了聳肩。「完成改變存續的過程而已。剛才你的頭和身體是不同的存續形式,差異會造成不穩定,而不穩定會導致巨大而不可控的變動。現在才是一致的狀態。」

「認知的存在到底是什麼意思?是靈魂的意思嗎?」

「靈魂?如果你是靈魂,現在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幽靈是沒有意識的。」

靈魂沒有意識?那麼那些靈異故事又是怎回事,難道都是假的嗎?林民堂的心中不禁冒出了這樣的疑問,不過這不是他現在該關心的事情。

「那不然到底是什麼?」

戴門嘆了口氣,朝旁邊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無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依靠認知才能存在的形式。你必須透過被其他人認知到才能存在,否則你就不存在。」

林民堂總覺得自己好像聽了一段廢話。

「那跟一般人有什麼差?如果一個人沒有看到我,我對他來說當然不存在啊?」

「那是對他來說不存在,但在事實上你還是存在。但現在你的存在就是建立在別人的認知之上。」

「意思是我旁邊一定要有一個人在,不然我就會消失嗎?」

「不太對,是要有一個已經認知到你的存在的人。對於那些不知道你這個人的人,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你對他來說還是不存在。」

「這怎麼可能?他們看到我的時候就應該要知道我的存在了啊。」

戴門用嘲弄的眼神看著林民堂,諷刺地笑了一下。

「你剛剛不是才親自示範過嗎?我改變了你的存續,你卻覺得不可能,因為你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情。」

林民堂沉默了一下,這時才開始覺得戴門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是真的。

「這樣不就代表我只能跟原本就認識的人一起行動了嗎?」

「錯了,對他們來說,原本的你已經死了,身首分離地死在公寓外。現在的你是不同的存在,而目前知道你的人只有我一個。」

所以這代表他永遠只能活在戴門的陰影之下了嗎?林民堂警戒地向後退了一步,卻在背後撞上圍牆時嚇了一跳,連忙將身體向前傾,避免再次從頂樓摔落。

「你到底想幹嘛?你是想弄出一個專屬奴隸來嗎?」他有些狼狽地說。

一陣強風伴隨著劇烈的呼嘯聲吹來,林民堂甚至覺得整棟大樓都在隨之搖晃。

即使真的成了戴門的奴隸,對他來說似乎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只不主人從整個社會變成戴門一個人而已。

「奴隸?你覺得我是一個這麼膚淺的人?」戴民露出了戲謔的表情。「而且其他人可以透過已經知道你的人認知到你,所以你不用當我的跟屁蟲,何況我也不想要你整天跟著我。」

「那你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問題你想問多少次?我要讓你知道生命的意義啊。」戴門擺了擺手。「說那麼多也沒用,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會看到結果的。反正你對原本的人生也沒有留戀,你就當作重新投胎了一次吧。」

一如既往的,他說完就自顧自地離開對話,走向通往頂樓交誼廳的玻璃自動門,回到溫暖的室內並按下電梯。

在林民堂也準備走向自動門跟上戴門的腳步時,他才突然意識到從某處傳來的大量警笛聲。他停下腳步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遠方的街道上停了幾輛警車和救護車,而那個位置正是他住的那棟老舊公寓。

大概是他那被人斬首的屍體被發現了吧,林民堂猜測著。與其說當作重新投胎了一次,不如說他實際上就是重新投胎了,他一邊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邊穿越了自動門,停在戴門斜後方兩步的位置。

電梯門隨著「叮」的一聲向兩側滑開,戴門帶頭走進電梯裡並按下十四樓的按鈕,林民堂也隨後跟上。

「那接下來呢?我該做什麼?」林民堂在電梯下降的途中問。

「先跟著我就對了。」

他們走出電梯,穿越整潔明亮的走廊,在其中一扇有著優雅雕花的黑色磨砂鐵門前停下腳步。戴門解鎖了指紋鎖,門後是一個寬敞、簡約卻冰冷的套房。

「這間給你用,然後屋子裡的東西都可以隨便用,有問題再打給我。」戴門說完就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你離開我不就不存在了嗎?」

「這間房子是我的,只要你還待在這裡面,我就能感知到你的存在。」他說完就輕輕帶上大門離開了。

這間房子優秀的隔音徹底隔絕了外部的噪音,使房內顯得格外冷清。林民堂將這間一房一廳的套房探索了一圈,高級、舒適、整潔,卻毫無人味。雖然戴門說了可以隨便用,但林民堂還是有一種來到別人家作客的感覺,因此只以最低限度使用著這間房。

他簡單快速地洗了澡,接著就躺進柔軟蓬鬆的棉被裡。

對那些原本就認識他的人來說,他已經死了,所以他已經不用、也不能再早起去工作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不必顧慮時間的情況下入睡了,不過這並沒有讓他比較放鬆或平靜,反而讓他擔憂起之後的生活該怎麼辦。

雖然沒了負債、貸款和前科確實讓他有如重獲新生,但這代表他同時也失去了其他的一切,那麼他之後該怎麼靠自己謀生?而且身旁還必須隨時有一個認識自己的人?說到底,既然他已經不是一般的存在了,他應該過著和一般人一樣的生活嗎?

林民堂在思考著這些事情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睡著了。隔天早上天才剛亮,他依然像往常一樣被自己的擔憂驚醒。很顯然的,即使改變了存在形式,他的內心與意識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他將手伸向枕頭邊想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卻突然想到手機已經跟著他的身體墜落在公寓前,成為他的遺物之一了。那又為什麼他身上還穿著原本的衣服?是因為在戴門的認知中,這套衣服也是他的存在的一部份嗎?

不管再怎麼想,他也沒辦法知道正確答案,於是他把這個問題先留在腦中,準備晚一點再去問戴門。他下了床開始在這間套房內遊走,考慮著他接下來該做什麼。正當他打算回到床上再睡一個對過往的他來說無比奢侈的回籠覺時,突然注意到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隻iPhone 14,螢幕上還貼了一張白色的便利貼。

「這支手機是你的了,醒了打給我。」便利貼上如此寫著。

林民堂撕下便利貼,按下開機鍵喚醒了手機,生疏地操作著。他花了點時間找到電話簿,在裡面找到了戴門的電話並撥出,電話在響了兩聲後就接通了。

「起床啦,到對面的房間來。」戴門劈頭說道。

「對面?」指令來的太快,林民堂一時間沒搞清楚。

「打開大門對面那間,直接開門進來就好。」

「喔,好。」

他一回應完戴門立刻就把電話掛了,他只好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後連忙照著戴門的指令來到對面的房間。推開對面那扇鐵門後,裡面是一間格局和他那間差不多的套房,而戴門就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讀著一本深藍色皮革精裝的書本。

戴門抬起頭看了林民堂一眼,然後朝著他左前方的另一張單人沙發努了努下巴。林民堂順從地坐到沙發上,戴門也將一紙書籤放進攤開的書頁中,然後將精裝本放到一旁。

「之後我會幫你安排一個工作。」戴門像是洞悉了他昨晚的煩惱般說道。「在那之前,我先帶你去認識一些人,這樣你就不用整天跟著我跑了。」

「認識一些人?」

「對,所以你先去換一套衣服,不要看起來那麼窮酸。你那間房間裡的衣櫃有衣服,如果不知道要穿什麼來問我。」

「喔,好。」

於是林民堂又回到了原本的那間房間中,在臥房裡找到了一個三公尺寬、鑲嵌在牆壁裡的衣櫃。一拉開衣櫃,琳瑯滿目的衣服便呈現在他眼前,其中包含了各種風格,而且看起來都要價不斐。他在衣櫃前愣了一會,對於要穿哪件衣服毫無頭緒,距離他上次認真打理自己的外表已經十多年了,早已和時尚及穿搭脫節。

如果連衣服都要靠別人來挑,未免也太丟臉了,他在準備轉身回去詢問戴門時以這個想法阻止了自己的行動。他艱困地從衣櫃裡挑出了一件保守的素色襯衫和九分褲換上,然後有些提心吊膽地回到戴門面前。戴門迅速打量了一下後,一言不發地走進後面的房間中,從裡面拿出一件頗具設計感的兩件式薄西裝外套朝他扔來。林民堂接住外套後遲疑了一下,才理解戴門是要他穿上這件外套。

「走吧。」

戴門從玄關的鞋櫃上抓起一串鑰匙離開了套房,帶著林民堂搭乘電梯到地下停車場,乘上一輛消光白的瑪莎拉蒂駛出停車場。

澄澈的秋季天空綴著幾朵白雲,剛升起沒多久的太陽不會過於刺眼,林民堂很久沒有仔細欣賞過天空了。兩側的高樓不斷在湛藍畫布上向後滑動,週六早晨的街道有種尚未甦醒的氛圍,零星的汽車與行人在路上來往,構成一幅閑靜的畫面。

開了一小段距離後,戴門將車子停在路邊的停車格便下了車,林民堂也急忙跟上,然後就被帶進了一間隨處可見的早午餐店裡了。林民堂沒頭沒腦地跟著戴門在其中一個位子坐下,接過戴門畫完的菜單跟著點了餐,就這麼坐著等他們的餐點送上。

「那個,你不是說要認識一些人還什麼的嗎?」林民堂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才幾點,別人都還沒起床哩。」戴門看著手中的手機回答。

「所以我們就只是來吃早餐的?」

「對啊。還是你沒有吃早餐的習慣?」

「不,我是會吃早餐的。」

但為什麼要特地開車到這裡來吃?林民堂在心中想著,並沒有將這個問題問出口。

「等一下我們去一趟書店,我會推薦幾本書給你,然後十一點半的時候會去見我要帶你認識的人,在那之前你就看那些書吧。」餐點送上後,戴門一邊吃一邊說著。

「呃,可是我沒有看書的習慣。」

學生時期的林民堂對於書本一直都是興趣缺缺,平時為了考試翻閱課本就夠他受了,其他時間裡完全不會想去碰那種滿是文字、光是捧在手裡就讓人昏昏欲睡的東西。

「如果一直依循著你以往的習慣不做出任何改變,你覺得你能從中獲得什麼?再一次毫無意義的人生,只是多了一個旁邊必須有人的限制?」

「喔。」林民堂覺得他說得確實滿有道理的,但他真的有辦法喜歡上看書嗎?

吃完早餐後他們開著車到了一間大型連鎖書店,此時書店裡的客人寥寥可數,兩人在書櫃之間穿行,戴門偶爾會停下腳步指著書櫃上的書,要林民堂拿下來翻到封底看它的介紹,如果林民堂對那本書的內容有任何一絲的興趣,戴門就會要他帶上那本書。

走過大半間書店後,林民堂的身前已經抱了一整疊的書本。他這輩子還沒有一口氣接觸這麼多本書過,光是讀完戴門推薦的那些書的介紹就已經讓他有點頭昏眼花了。他抱著那疊書到收銀台前由戴門結了帳,接著就提著好幾帶沉重的書本回到車上。

相比出門時的街道,此時路上已經逐漸顯現人潮,陽光也攀上高空,為這座城市注入了一股生氣。

「你昨天住的那間房間給你了,你以後就住那裡。客廳裡有一套音響,音響連著旁邊的電腦。電腦桌面上有一個軟體叫做foobar2000,裡面有推薦給你的歌單,你沒事可以播來聽聽看。」

一間房子是可以這麼輕鬆就送給別人的嗎?林民堂內心感到一陣震驚,不過從戴門至今為止的作風來看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如果哪天戴門跟他說這世上有某個國家歸自己所有,他也不會覺得奇怪。

「這也是改變的一部份嗎?」

戴門聳了聳肩。「你就當作是這樣吧。」

他們很快就回到了家中,時間還不到早上九點,林民堂把剛才買的書在地上一字排開,掃視著色彩繽紛的書籍封面。《獻給想死的你》、《在黑暗中游泳》、《遠山的回音》、《此刻不愛的人,都有罪》……超過三十本的書讓他難以決定該從哪一本看起。經過一番猶豫後,他撿起了被放在最中間、看起來不會太厚,而且有著溫馨封面的《櫻風堂書店奇蹟物語》。

他把書放到沙發前的茶几上,走到一旁連接著音響的電腦,照著戴門的指示打開了foobar2000,播放起其中的音樂,沉重而帶著憂愁的樂聲在客廳裡迴盪著。當歌曲來到副歌時,林民堂覺得聽起來似乎有些熟悉,接著才想起經常從和他一起打工的那名長髮年輕人那裡聽到這首歌,似乎是台灣獨立樂團的樣子。

林民堂坐在沙發上翻開手中的書本,開始讀起其中的內容。剛開始時因為實在太久沒有看書了,閱讀起來有些吃力,難以將前後字句連貫起來,不過在幾頁之後這個狀況就好多了。由於不習慣看書,每看個三、四頁他就會分心去做些別的事情,接著再勉強自己回來看個幾頁,內心抱持著不能再次過上以往那種沒意義的生活,必須做出一些改變的想法繼續讀下去。

雖然看得斷斷續續,但是在時間來到十一點半前,他也已經看了將近三分之一本書了,而且他發現隨著劇情得推進,他也愈發在意接下來的發展,看書變得不像他印象中的那樣沉悶無趣。

林民堂在書頁的右上角折了一個小角作為紀錄並闔上書本,正想確認時間時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出來,要走了。」戴門在手機的另一頭說。

「好。」

一拉開門,林民堂就看到戴門站在走廊上等著他。戴門瞥了他一眼,接著就立刻轉身朝電梯間走去,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他們再次乘上白色瑪莎拉蒂,而這次他們前往的地點是一間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餐廳。戴門走進餐廳報上名字,服務人員就帶著他們前往了一張四人桌旁。

他們入座沒多久後,服務生又帶了另外兩人到他們所在的位置來。在他們對面坐下的是一名有著小麥色肌膚的高挑女子和一個理了三分頭、看起來相當粗獷的男子。

「這位是露營營地業主,連郁馨。」戴門指著女子說,然後又指向坐在她旁邊的男子,「這個是露營大師郭穎。」

「露營大師。」郭穎念著這個頭銜哼笑了一聲。「請假大師應該比較符合我的形象。」

「你好。」連郁馨微笑著向林民堂打招呼,而林民堂也點頭回應。

「然後他是尹書嶽。」戴門又接著對那兩人說。

從戴門口中說出的陌生名字引起了林民堂的注意。明明這裡也就只有四個人,怎麼冒出了第五個人的名字?林民堂看向戴門想要尋求答案,卻看到戴門正伸出右手指向他,對此又感到更加困惑。幾秒鐘後,林民堂才驚覺他是在向對面的兩人介紹自己。

「什麼?我……」

林民堂正想開口反駁,戴門卻瞪了他一眼,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然後在桌子底下敲了一下林民堂的腿,攤開握在手中的紙條。

「林民堂已經死了,你從今天開始叫尹書嶽。」

林民堂看著紙條,嘴巴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一時做不出任何反應。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現場的沉默,抬起頭發現對面的兩人正看著他。

「呃……嗯,你們好。」他實在無法以不是自己的名字介紹自己。

「那我們先點餐吧。」戴門說。

點完餐後,戴門就讓連郁馨和郭穎向林民堂介紹露營這項活動,不過林民堂幾乎什麼都沒聽進去,依然想著自己已經不是林民堂,而是尹書嶽這件事情。

昨晚戴門取下空中的月亮殺死了他的肉體,並向他解釋存在形式的改變時,他依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直到現在戴門告訴他不能再繼續使用「林民堂」這個名字後,他才有了身分和自我被剝奪的實感。

徬徨失措是第一個浮現在林民堂心中的感受。被奪走名字讓他感覺像是某天一覺醒來,突然就被困進了一個陌生人的身體中,他的過去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幻想。過去光是想法被否定就足夠讓林民堂失落好一陣子了,如今整個過往的人生都被否定,那份無所適從更是他不曾體會過的強烈。

而緊接在這份徬徨之後的是一股巨大的惆悵,那是一種清楚了解到無法再取回過往身分和熟悉的一切所帶來的強烈遺憾。他感覺在那些構成自己人格的部件中,有其中一塊最核心的部分被硬生生地剝離了,然後被放在他眼前,不斷提醒著他,他的心中有個巨大空洞的存在,而且再也不可能將其填補回去。

郭穎和連郁馨親切地和林民堂分享著各種露營的樂趣和知識,以生動的口吻和客觀的分析試著要引起他的興趣,但他現在實在沒有那個心情去聽他們到底說了什麼。

原本他們還打算在吃完飯後去戶外用品店向林民堂做更多做些介紹,但在注意到他一直呈現一個心不在焉的狀態後,就打消了這個計畫。林民堂坐在瑪莎拉蒂的副駕駛座上看著街景不斷掠過,腦中什麼也沒在想,只是失了魂般地反覆感受著那股空洞。

「你對露營不感興趣嗎?」戴門握著方向盤問。

「也不是,就是……我也不知道。感覺現在沒那個心情去想那些。」

「是嗎。」戴門淡淡地說,似乎完全不在意林民堂浪費了他安排的會面。「之後一段時間裡我會讓你接觸很多不同的活動,你就找出那些你有興趣的再去嘗試。不過明天沒有安排,你得自己去找事情打發時間。」

「好。」林民堂漫不經心地回應著。

一開始林民堂以為戴門是因為知道名字的事情會給他帶來心理負擔,所以特地空出一天讓他調適情緒。但他又仔細想了想,覺得戴門似乎不是一個這麼善解人意的人,這天的空檔大概只是剛好而已。不過無論如何,能有時間讓他整理混亂的內心都是好事。

回到那棟高級社區大樓,林民堂進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燈,暖色系的照明緩和了房內過於整潔而帶來的冰冷感,不過卻照不進他內心的那個窟窿,只是讓他更加明確地認知到他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林民堂開啟音響旁的電腦,打算放些音樂來填補這個只有他一人的空洞空間。原本他打算播放一些過往聽過的歌曲來撫慰自己的內心,卻完全想不到該放什麼歌,最後只能選擇戴門為他準備好的歌單,然後坐進沙發中,頹喪地盯著米色天花板看。

他感覺到心中那被挖去的虛空正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像是要連他的意識和自我都一併吞噬般不斷擴張著。也許就這樣被吞噬殆盡還比較輕鬆一點。

被剝奪了身分與過往的他,從今以後該何去何從?他付出這些代價,真的能夠找出他在上一個人生中遍尋不著的生命意義嗎?

這樣真的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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