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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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死了。我看著手機不斷跳出的訊息通知,感覺全身的怒氣都被燃起。

 

趁台上講者沒有注意的時候,我把訊息點開來速讀了一遍。結果更加心浮氣躁。為什麼現在年輕的孩子,會把一件簡單的事情描述得這麼複雜?

 

對方是我的工作夥伴,他拼命在我不方便接聽電話、傳遞訊息的場合,嘗試跟我聯繫,有很正當的原因:某某製作物快要來不及了,希望能盡快取得我的確認,否則會影響後續的時程。

 

語氣很有禮,說詞亦在理。原本這個製作物工程,就是不在計畫中的天外飛來一筆,他能找到願意承攬的廠商,我應該要很感激。

 

但,不知怎麼地,我像隻被點燃的刺蝟,心裡暗下了一個幼稚的決定,只要他膽敢再傳一次訊息來,我就要衝出會議室罵人。

 

念頭才剛落地,訊息如同調皮的地鼠,蹦一下伸出頭來測試我的耐心:「Landy,煩請務必今天下班前回覆,謝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死了。這句話他已經重複過三次,後面那一句,我都會背了,否則沒有辦法在預期的時間內發包,我們就無法執行原訂計畫。

 

Fuck,難道我會不知道嗎?這個時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怎麼會遲回?昨天也已經講過了,今天有重要會議,我盡量處理。幹嘛要陰魂不散,平常做事都沒那麼積極,倒很會在關鍵時刻逼死客戶!

 

盛怒之下,我飛快打完一連串惡毒的反擊句:「我現在在會議上!沒辦法處理!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傳重複的訊息來催我?這對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我不是第一天出社會,也不是你team member,我說會處理,就是會處理,but not NOW!!!」

 

打完訊息,我打了一個冷顫。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這些完全不掩飾情緒、遊走在人身攻擊邊緣的句子,自己也曾接收過。

 

當時,我真的不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我只是依照既定的schedule,盡責提醒客戶review。我還體恤客戶日理萬機,每每自動寬延回覆期限,卡在下游廠商那邊、逼近死線的壓力,最後都是我默默在承受。

我的「善良」,從未獲得客戶的感謝,事情如期完成,她戲謔不夠果敢決斷,該追她的進度,每每輕易放過。而當我鼓起勇氣「猛追」,卻得到了更為猛烈的苦果。

 

我應該是打斷了她很重要的行程,她接連按掉我好幾通來電,我依然不知死活地留下「如果今天不能確認,後面計畫就只能順延。」這樣直截了當的信息。想當然爾,客戶怒不可遏,覺得我不懂甲方疾苦,企業端可不是每天「閒閒沒事幹、只等著回覆你們的文件與設計物」,我不幫忙想辦法就算了,一個小小AE,還拿計畫順延來威脅客戶。

 

就這樣,我因為處事不夠成熟,被調離了那個案子。同事替我抱屈,也悲嘆自己命賤,明明天經地義,被曲解成居心叵測。

 

我想起,跟我對口的少年夥伴,可能年紀比我當年、還要再略輕一些。他的前手把他介紹給我的時候,他還必恭必敬地向我行了一個禮,並且牢牢記住前手的叮嚀,我是個很討厭拖欠進度、行事鉅細靡遺的客戶。所以,他應該很害怕吧?害怕第一次負責的案子,因為疏於提醒,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事實是,工作上,沒有甚麼事情,會嚴重到不可挽回,時間拉長一點來看,都是過眼雲煙。而被工作影響或打擊的健康、還有情緒,則很難恢復。我慢慢把簡訊刪除,思考適切的回覆。

 

對方的舉措,之所以讓我怒氣爆棚,來自我對期限進逼的低度忍受、以及事情無法操之在我的全面失控。我知道今天不完成回覆,會造成甚麼樣的後果,說真的,延遲不會死,但為什麼會有該死的會議突然Book住我所有的空檔時間?

 

我發現,我真正氣的是這個。任何一點點好意的提醒,都是火上加油。我不需要再有人來告訴我,進度會delay,然後逼迫我做出行動。我已經對此很生氣了,我現在就動彈不得呀。

 

好,不如,簡訊就這樣寫吧,「收到,明白計畫可能會受影響,但我無法隨時接收或應答簡訊。如果我能盡早確認,會第一時間答覆。如果不能,我也做好delay的心理準備、麻煩你先看看後續有甚麼地方需要調整。謝謝,我知道你很緊張,我也一樣,我們保持聯繫!」語末,我加了一個祈禱的貼圖。

 

對方很快地也回了我一個8+9世代的流行貼圖。謝天謝地,這次,我沒有因為工作上的不如意、不預期,任意摧毀別人的心情和生活。

 

這是我學習人類圖的第五年,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覺察自己身上潛藏了哪些地雷。在有人不小心誤入地雷警戒區的時候,不第一時間「加倍反應」,那些我從對方身上感受到的壓力、催逼,而盡可能給自己留點時間去「精準回應」,那些真正需要我做出判斷的事情。

 

假使明天,你有一些棘手的決策,苦等著誰來允可,或者你就是那個必須下最後指令的守門者,請記得「反應」與「回應」,只有一線之隔。留點餘裕給對方、也給自己來「回應」,因為絕大多數的人,都很清楚事情的因果關係、輕重緩急。他們的身不由己、猶豫不決,不是光催,就有效果。

 

如果暫時沒有「回應」,不要讓自己有過多的「反應」。善解他人可能正在穿越自己的地雷警戒區,也保護自己不被流彈無辜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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