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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內容僅為個人觀點、投資邏輯分享或歷史數據分析,如提及個股標的,皆僅是透過各股歷史的財報或事件來解釋核心知識內容,絕非個股投資建議,請勿當作個股投資明牌。
投資市場本身就是一個充滿雜訊與情緒的巨大修羅場。每當全球經濟數據出現不如預期的下滑,或是地緣政治突然緊張,我們總會看到那個熟悉的場景:股市像是自由落體般墜落,財經新聞充斥著聳動的標題,身邊的朋友開始恐慌性地討論是否該把股票全部賣掉換成現金。這種恐慌情緒具有高度的傳染性,甚至比病毒傳播得還快。
羊羹我在這幾年的觀察中發現,大多數人在面對資產縮水時,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冷靜計算,而是感到生理上的痛苦。這其實不是我們的錯,而是人類演化留下來的本能。
當我們看到帳戶數字由紅翻綠,甚至大幅虧損時,大腦中的杏仁核會被瞬間激活。這個負責處理恐懼與威脅的古老腦區,會直接綁架我們的前額葉皮質,也就是負責理性思考與決策的區域。
在這種狀態下,我們做出的「賣出」決定,本質上跟原始人在叢林裡看到老虎拔腿就跑是一樣的機制,是為了消除當下的恐懼感,而不是為了長期的財務健康。
要在市場中存活甚至獲利,我們必須理解這種生理機制,並學會用另一套系統來對抗它。為什麼我們明明讀過那麼多巴菲特的書,知道要「別人恐懼我貪婪」,但真的到了當下卻完全做不到?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康納曼在他的經典著作《快思慢想》中,其實早就給了我們答案。這不是因為我們笨,也不是因為我們缺乏資訊,而是因為我們的大腦運作機制,天生就不適合做投資決策。
這篇文章,羊羹想帶大家從行為經濟學的角度,再次重新審視市場波動。
我們不談艱澀的技術線圖,而是試著拆解大腦的運作模式,看看如何運用康納曼提出的「系統二」(慢想機制),來破解「系統一」(快思直覺)帶來的投資焦慮,進而在市場恐慌中,冷靜地接走那些被大眾遺棄的便宜資產。
系統一的演化陷阱:為何直覺總叫我們「快逃」
康納曼將人類的思考模式分為兩個系統。「系統一」是快思,它依賴直覺、聯想和情緒,運作速度極快且不費力,就像我們看到紅燈會自動踩煞車一樣;「系統二」則是慢想,負責邏輯推理、計算和複雜決策,它運作緩慢且非常耗能。
在遠古時代,系統一是我們的保命符。
草叢裡一有動靜,系統一會立刻發出「有老虎」的訊號叫我們快跑,這時候如果還啟動系統二去分析那是不是老虎、老虎餓不餓,我們大概早就變成午餐了。但在現代金融市場裡,這個保命機制卻成了致命傷。
當股市暴跌、新聞媒體充斥著「經濟崩盤」、「金融海嘯」這類聳動字眼時,我們的系統一會瞬間被激活。系統一非常喜歡「認知放鬆」(Cognitive Ease),它傾向於相信那些簡單、具像且帶有強烈情緒的故事。相比於去分析複雜的財報數據,因為這會導致認知緊張且消耗能量,相信「世界末日要來了」這個故事顯然容易得多。
這就是為什麼在市場恐慌時,理性分析完全失效。
因為系統一已經接管了駕駛座,它利用「可得性捷思」(Availability Heuristic),把腦中最近看到、印象最深刻的負面新聞無限放大,也就是所謂的 WYSIATI(What You See Is All There Is,你看到的即是全貌)。
我們的大腦會自動忽略那些看不到的長期數據,只聚焦在眼前的崩跌,讓我們覺得市場歸零的機率高達百分之百。在這種狀態下做出的賣出決策,本質上只是為了消除焦慮的生物本能,與投資邏輯毫無關係。我們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意識到現在是大腦在「偷懶」,它想用簡單的恐懼反應,來逃避複雜的思考過程。
損失趨避與展望理論:跌一塊錢的痛大於賺一塊錢的樂
除了系統一的搗亂,康納曼提出的「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中的核心概念——「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更是精準解釋了為什麼我們很難在低點加碼,甚至會砍在阿呆谷。
心理學實驗證實,損失帶來的心理痛苦程度,大約是同等金額獲利帶來快樂程度的兩倍到2.5倍。也就是說,賠掉一萬元的痛苦,需要賺到兩萬五千元才能抵消。這種對虧損的極度敏感,會導致一種非理性的決策偏差。傳統經濟學假設人是理性的,會追求最大效益,但展望理論告訴我們,人其實是「避害」優先於「趨利」的。
在市場下跌的過程中,隨著帳面虧損擴大,那種心理上的劇痛會呈指數級上升。為了止住這種疼痛,我們很容易選擇「認賠殺出」,因為只要賣掉了,那個跳動的綠色數字就不會再傷害我們了。這是一種情緒上的止痛藥,卻是財富上的毒藥。
更有趣的是,展望理論還提到人們在面對獲利時傾向保守,也就是所謂的落袋為安,深怕煮熟的鴨子飛了;但在面對虧損時卻傾向冒險,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凹單。我們寧願賭一把看價格會不會回來,也不願意承認虧損。
不過當虧損擴大到某個臨界點,恐懼感壓過了一切,系統一就會崩潰,導致最後的恐慌性拋售。這通常發生在市場最底部,也就是籌碼從散戶手中轉移到大戶手中的時刻。
理解這一點非常重要。當我們在暴跌中感到極度痛苦時,羊羹建議大家可以告訴自己:「這不是世界末日,這只是我的大腦在對『損失』產生過激反應。」這種自我對話是啟動系統二的關鍵鑰匙。只要能忍住不被這種生物本能綁架,我們就已經贏了一半的人。
框架效應與窄框架:別被單一股票的波動綁架
康納曼還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框架效應」(Framing Effect),這決定了我們如何看待盈虧。在投資時,我們很容易陷入「窄框架」(Narrow Framing)的陷阱。
所謂窄框架,就是我們過度關注單一事件或單一股票的短期表現,而不是看整體投資組合的長期結果。
比如說,我們的投資組合裡有十檔股票,其中九檔賺錢,只有一檔因為市場恐慌跌了20%。如果用窄框架思考,我們會死死盯著那一檔虧損的股票,整天為它感到焦慮,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投資者,甚至因為想要「修補」這個錯誤而做出過度交易。
但如果我們切換到「寬框架」(Broad Framing),我們看到的會是整體資產配置的健康狀況。也許整體資產只回檔了2%,這在長期的複利曲線中根本微不足道。寬框架能幫助我們過濾掉短期的雜訊,減少情緒波動。
這也是為什麼羊羹我一直強調資產配置的重要性。當我們把眼光拉遠,不再糾結於某一天的漲跌,也不再執著於某一支股票的勝敗,而是專注於整體資產的長期增長時,我們就能更從容地應對市場的起伏。這就是用系統二的宏觀視角,來壓制系統一的微觀恐懼。
強制啟動系統二:用數據與邏輯對抗本能
既然知道系統一不靠譜,那我們該如何強制啟動懶惰的系統二呢?
康納曼告訴我們,系統二雖然懶,但它是理性的、會計算的。要在恐慌中喚醒它,我們需要建立一套標準化的SOP,或者說是一份「慢想檢核表」。
當市場大跌,手指顫抖著想按下賣出鍵時,強迫自己停下來,拿出一張紙,回答幾個需要動腦的問題。這些問題不能是憑感覺的,必須是需要去「查證」的。
例如:這家公司的自由現金流有枯竭嗎?它的負債比率是否足以引發破產風險?這家公司的護城河(競爭優勢)是因為這次事件而消失,還是只是暫時受挫?
這些問題無法用直覺回答,必須去查資料、看數據。當我們開始翻閱財報、計算本益比、檢視歷史回測數據時,大腦的運作模式就會被迫從情緒化的系統一,切換到理性的系統二。這時候,我們看到的不再是令人恐慌的價格波動,而是誘人的「價值回歸」機會。
這就是均值回歸理論與慢想機制的完美結合。均值回歸告訴我們,極端的價格偏離終究會修正。但要相信均值回歸,需要強大的系統二介入,因為當下所有的直覺都在尖叫「這次不一樣」。透過數據驗證,我們會發現歷史上無數次的暴跌,最後都回到了長期向上的軌道。這種基於數據的信心,才是我們在槍林彈雨中敢於進場的防彈衣。
錨定效應的破解:別讓「成本價」成為絆腳石
在投資決策中,還有一個常見的心理陷阱叫做「錨定效應」(Anchoring Effect)。我們往往會把「買入成本」當作一個不可撼動的錨點。股價跌破成本價,我們就覺得虧了;股價高於成本價,我們就覺得賺了。但市場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成本是多少,市場只在乎這家公司未來值多少錢。
在暴跌後的重分配階段,錨定效應會嚴重阻礙我們做出正確判斷。有些人因為股價已經從高點跌了30%,就覺得「變便宜了」而貿然進場(被高點價格錨定),卻沒發現基本面已經壞了;有些人則是因為股價跌破了自己的成本價,就不甘心賣出那些前景堪憂的公司(被成本價錨定),變成了長期套牢的殭屍股東。
要破解錨定效應,我們必須運用系統二進行「歸零思考」。羊羹我自己常用的方法是,假設我手上沒有這檔股票,現在看到這個價格和這份財報,我會買進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應該加碼;如果答案是否定的,甚至覺得這家公司沒救了,那即便帳面虧損,也應該果斷換股操作。
在財富重分配的關鍵時刻,資金應該流向未來期望值最高的地方,而不是死守在過去的錯誤裡。這需要極度理性的慢想機制來執行,因為承認錯誤並接受沉沒成本(Sunk Cost),是違反人性的。我們得學會原諒那個買在相對高點的自己,然後用現在的理性為未來做打算。
預先承諾:用規則綁住衝動的自己
康納曼在書中其實也暗示了要人類時時刻刻保持理性太難了,系統二很容易疲勞,尤其是在壓力環境下。
最好的方法,是在我們頭腦清醒、情緒穩定的時候,制定好規則,然後在危機發生時,像機器人一樣執行。這在行為經濟學中稱為「預先承諾」(Pre-commitment)。
資產配置就是一種最強大的預先承諾。例如,我們先設定好股債比例是80:20。當股市暴跌,股票市值縮水,比例變成了60:40,這時候規則要求我們必須賣出部分債券,買入股票,讓比例回到80:20。
這個「再平衡」的動作,強迫我們做到了「低買高賣」。注意,這完全不需要預測市場,也不需要克服恐懼,因為這是規則定好的。我們只需要照著做。這種機械化的操作,可以直接繞過系統一的恐懼反應,讓紀律來保護我們的資產。
同樣的,對於價值投資者來說,建立一份「觀察清單」並設定好「目標買入價」也是一種預先承諾。
當好公司的股價跌到我們設定的甜甜價時,系統提示買入,我們就執行。這時候我們不是在接刀子,而是在執行一項早已審核過的採購計畫。這就像是奧德修斯把自己綁在桅杆上以抵擋海妖的歌聲一樣,我們用規則把自己綁在理性的軌道上,抵擋市場情緒的誘惑。
給讀者的誠懇建議:關於《快思慢想》的閱讀版本
聊了這麼多關於康納曼的理論,羊羹這裡有個不吐不快的閱讀建議,想給那些對行為經濟學產生興趣、想找原書來深讀的朋友。
這篇文章中引用的術語,為了方便大家對照,多半是參考台灣市面上常見的洪蘭教授翻譯版本。
但老實說,這個繁體中文譯本在閱讀體驗上......頗具「挑戰性」。如果在閱讀實體書的過程中,覺得文字卡卡的、語句不通順,或者心裡納悶「這中文每個字我都認識,怎麼湊在一起就看不懂」,請千萬不要懷疑是自己的理解力不夠,也不要覺得自己資質駑鈍,那很有可能是翻譯本身造成的障礙。
如果卡關了,不妨直接一鍵搜索英文原版對照,或是參考簡體中文的譯本。這邊得先打個預防針,簡體版其實也翻得半斤八兩,那股濃濃的翻譯腔讀起來實在很容易讓人昏睡;但俗話說沒有比較沒有傷害,相比起那個曾經鬧到出版社只能開放無條件退貨、且洪大超譯者教授本人至今依然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洪蘭玷汙版,簡體版至少在正確性上已經好上太多倍了。
說真的,其實康納曼本人並非英文母語使用者,所以他用英文撰寫的原文並不會充滿艱澀難懂的生難字詞,邏輯反而非常清晰且平易近人。為了避免被品質不佳的翻譯版本『荼毒』而錯失了這部行為經濟學的奠基之作,甚至因此對閱讀這重要的新興學派產生恐懼,羊羹真心建議有能力的讀者直接挑戰原著。那種直接與大師思想對接的通透感,絕對會讓你對這些理論有更深一層的體悟。
如果傳統經濟學討論的是資源如何分配才能達到最大效率,那麼行為經濟學就是在揭露為什麼我們永遠無法成為理想中的『理性經濟人』、大腦是如何在關鍵時刻『背叛』了我們的最佳利益,以及我們該如何透過理解心魔,進而掌控心魔。那,洪蘭教授的翻譯版本,很遺憾地,正是繁體中文母語者在這個學派上最大的人為天劫。
在雜訊中找回主控權
投資本質上就是一場對抗人性的遊戲。市場的暴跌,其實是大眾集體陷入系統一恐慌的結果;而財富的重分配,則是獎勵那些能夠喚醒系統二、克服損失趨避、並堅持理性邏輯的人。
我們不必成為沒有情緒的機器人,恐懼與焦慮都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但透過理解大腦的運作機制,我們可以學會與這些情緒共處,不被它們綁架。當下一次市場警報大作,身邊的人都在倉皇逃竄時,希望大家能深呼吸,啟動大腦裡的慢想開關,看見隱藏在混亂背後的秩序與機會。
畢竟,歷史一再告訴我們,最甜美的果實,往往長在最險峻的懸崖邊,只留給那些冷靜攀登的人。
關於投資心理學的 QA 總結
Q:為什麼明明知道要「逢低買進」,大跌時身體卻動不了?
- A:這受康納曼提到的「損失趨避」影響。虧損帶來的心理痛苦是獲利快樂的兩倍以上,加上「系統一」的恐懼直覺接管了大腦,導致生理本能抗拒買進。這不是你沒膽量,是演化機制在作祟,必須靠刻意啟動理性思考(系統二)來克服。
Q:如何訓練自己在恐慌中啟動「系統二」?
- A:建立「慢想檢核表」是最好的方法。當想賣出或不敢買進時,強迫自己回答需要查數據的問題(如:現在本益比多少?歷史回測如何?公司現金流有變嗎?)。這個查證的過程會強制大腦切換頻率,從情緒模式轉入邏輯模式,打破直覺的壟斷。
Q:資產配置如何幫助我們克服人性弱點?
- A:資產配置運用了行為經濟學中的「預先承諾」概念。透過設定固定的股債比例並定期「再平衡」,我們可以在不依賴當下情緒判斷的情況下,機械化地達成「低買高賣」。這種規則導向的策略,能有效繞過大腦直覺的干擾,避免在市場極端時刻做出錯誤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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