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周末晚上，我們一起出去走走。穿上妳的藍底小碎花洋裝，黑色平底鞋，戴上去年跨年買的米色髮箍。我就白襯衫配深色卡其褲，八二分油頭。兩人都別帶手機。
如果妳希望，我會借朋友的摩托車騎去接妳，那樣的話我會把車廂整理好，在裡面放一束花送給妳。但我更願意搭捷運過去，從亞東醫院一路到七張站，我會在車站出口等，看妳輕巧舞步般邊跳邊走來，然後開始臺北夜遊。沿著北新路到羅斯福路，或許最後走到市民大道或忠孝東路五段，好似沒有目的地。
一路上我們聊貓、最近看過的歐洲電影、彼此的工作與秘密、第二段感情，順便抱怨一下家人朋友遠的近的親戚。我們一路哼著楊乃文和崔西查普曼，對各種店面指指點點又嘻嘻笑笑。我們沿著騎樓慢慢走，閃開違規的摩托車但有時也闖紅燈，偶爾看到便利商店就進去吹冷氣。我們偷聽路上的行人講話，在公園看熱血的大學生鬥牛，經過賣《大誌》的街友會說聲辛苦了。
我們不進誠品跟星巴克，只在老公寓改裝的，有賣咖啡的獨立書店裡歇息。我們喝手沖藝妓，杯底碰撞碟子的匡噹響和店內播放的菲利浦葛拉斯合奏。藝術家和作家們在牆上的海報用各自的角度觀察著這段攝氏八十九度的感情：契訶夫滿臉不耐、費茲傑羅聰慧地不懷好意、芙烈達卡蘿始終一派漠然。我們在店內木質書架前交換讀書心得，辛波絲卡、昆德拉、石黑一雄、鍾芭拉希莉，就算沒有真正讀完過也要扯出一點想法。我們輪流撫摸每一本書的封面書腰書脊，因此所有紙頁都沾上我們的重複交疊的指紋，也算是一種牽手。
我們的話題有時深有時淺，政治正確跟轉型正義那些。我問妳，覺得住在臺北好嗎？妳說要看在哪裡吧，交通是很方便，但物價房價都高得嚇人。最喜歡大安區，從師大到臺大，永康街青田街溫州街那一帶，老派穩重的溫柔讓人很難抗拒。信義區時髦精彩，可以幻想自己在東京澀谷，但也是貴。就連東西好吃，草根氣息重的萬華也不讓人輕鬆。
妳問我喝醉過嗎？兩次。為了女人？不，一次是長輩的生日宴，一次是應酬。有在街邊嘔吐或瘋狂地為從沒發生過的事懺悔嗎？也沒，只是進門就倒在地板上睡。
我們決定當一對波特萊爾式的漫遊者，眼冷心更冷地對待一切。進遊樂場只為了確定玩跳舞機的女孩們裙子倒底可以有多短，進百貨公司只是借洗手間，在電影院排隊但只買焦糖爆米花，進土地公廟雙手合十默禱不捻香，進咖啡館只為了聽聽店內播放的音樂在我們的哪一層黑膠架上。這是一場很老式的，不著急的，假裝仍然青澀，不談利益的約會，有點像李維菁寫的《老派約會之必要》那樣，要
不涉及核心相親相愛，走整個城市。
我們要重新慢慢認識對方，克制肉慾，眼神接觸時要害羞地低頭，一路只偷偷互碰指尖，再兩個街口才能手勾手。我們要在聊話的喘息和慢下來的步伐裡和所有人和解，試圖對彼此還心有靈犀而滿意。最喜歡的夜市？師大夜市。最期待的節日？聖誕節。最喜歡的日劇？木村拓哉的《長假》。最想移民的國家？瑞典。最希望能得到諾貝爾獎的人？愛特伍。
我們忘掉遠方的戰爭，不理地球另一端的饑荒，也不去想明天就要上班，而廚房裡還有沒丟的剩菜。我們堅持當個不合時宜的文青，在臺北這讓人窒息卻也給予期待的城市，一邊用手在信紙上寫給它的情書，一邊幻想著有天終要逃離，要跟它分手，卻發現它的根早已從腳掌爬上大腿一路緊緊纏繞至下腹部，無法割離。
回程時計程車會載我們穿過密麻如人體靜脈的街道，終於安靜下來的店面無聲抗議超速呼嘯的摩托車，我們也在後座不講話，我右妳左的肩膀在綠燈起步時才會碰在一起。終於在小巷內的五樓老公寓，我會目送妳上樓，在道晚安後。我將遲遲不想走，直到妳客廳與臥室的黃燈都亮起。在巷口我依依地靠在路燈找星星，畢竟是個氣質比身體老得慢的文青，這裡也畢竟是臺北，就算滿地都是失落，還是要尋覓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