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過往一樣霸道,問都沒問我的意見,我們已經往剛才那群喧嚷的幽靈消失之處跑去。
這麼做會浪費時間在偏離此行主要目的的事情上,但人生本來就不可能事事如意,還可以接受。
我想,能吸引這麼多警察前來,八成是有什麼政府高官出巡或是明星作秀需要確保好戲不會中斷結果出了意外,慘一點的話,還可能是鬧出人命了,砍木頭卻不小心砍到人頭之類的,而我們正跟著警察在追始作俑者,是危險又魯莽的行為。
但小護士跑起來時身上飄出更濃郁的骨頭木料花香調,比十個月前更醇厚迷人,把這座只有樹靈的山弄得比較繁雜一點,感覺很美好,又讓我想起姊姊,所以不想停下來。
彷彿她的青春永遠不會消沒。
山越來越高,霧越來越濃,呼吸跟著越來越急促。
穿著高跟鞋的小護士一直跑在前面,我好像永遠都追不上,但已變得深黯的紫幕中,開始能看見警察幽靈般的身影,他們沒有放緩腳步,在陡峭濕滑的山坡不停往前奔跑,手中的光因為密林而飄忽閃爍。
也許我真的正在經歷活生生的樹靈作祟。
我們離開樹靈塔應該已經很遠,到了一個沒有步道、沒有觀光客出沒的地方,森林的氣息更加潮濕厚重,踩過苔土時發出彷彿能榨出水的濕潤聲音,但看不清楚,一切都很模糊,我只能跟在小護士蒼白的雙腿後辛苦追著。
在一塊立牌前她突然停下腳步,牌子上寫著「非開放區域,禁止進入」。
她長大學乖了?
「這邊,快點。」
她又繼續跑,彷彿完全無視那牌子的存在。
「可是寫禁止進入。」
「就是可以的意思。」
人果然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繼續在迷霧裡狂奔,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踏過一段比較結實的硬地沒多久又回到濕潤處,終於追上警察大人們。
我們來到一處傾斜難行的苔原,四周有許多深暗的高大影子矗立著,直覺自己踏上一片此前沒有任何人類履足之地。
慢慢能看見它們都是樹,站立此處不知道幾百幾千年。
夜霧中傳來騷動聲,聽起來好像我想看見的幽靈在耳邊呢喃,但我知道那只是警察在討論著什麼發出的聲音。
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小護士牽著,即使跑過這麼長一段崎嶇山路,她的手指還是冰涼涼。
「發現屍體了,凶殺案現場,一定是。」她壓低聲音說。
「好像有可能。」
「走,我們過去。」
「會被發現。」
「不會。」
無論如何爭不過她,只能繼續向前,但至少不用再急奔。
我們在夜幕下往迷濛的光緩步前進。
小護士拉著我往前,很喘很累腳很痠痛,再爬上有許多沒辦法支撐過千百歲月的倒木橫過的陡坡,開始能看到晃動的人影圍著什麼東西。
「真的有凶殺案。」她說。
斜坡上的警察們圍成一圈圓,把手中燈光都往中央照,好像在舉行什麼儀式。
她著迷地看著眼前光景,警察們圍著的也是人影,但佇立在陡坡難以站立之處不動。
再往前進,躲在一顆巨木身後探出頭,終於能看見我們這一路跑來要追逐的東西。
是人類,站在紅檜林下動也不動,被迷霧打散的光包圍,他赤裸著身體孤自靜立的樣子彷彿是一棵古老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