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卷二　外篇-胠篋

一、

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2. 注釋

1. 胠：撬開。

2. 篋：小箱子。胠篋：撬開小箱子。

3. 探囊：掏布袋。

4. 發匱：打開大櫃子。

5. 為守備：事先防備盜賊。

6. 攝：綁緊。

7. 緘縢：指綁物的繩索。

8. 固：動詞，使牢固。

9. 扃：門上的門栓。

10. 鐍：箱子上的鎖扣。扃鐍：門或箱子的鎖具。

11. 負：背負。

12. 揭：高舉。

13. 擔囊：挑著口袋。

14. 趨：快步離開。

15. 鄉：通「向」，指從前。

16. 不乃：不正是。

3. 白話文

人們為了防範那些會撬箱子、掏口袋、開櫃子的小偷，於是就一定會把繩索綁緊，門鎖加固，這便是世俗所認為的聰明。然而，當真正的江洋大盜來時，他們直接背起櫃子，提起箱子，挑起口袋，快速逃走，甚至擔心門鎖和繩索不夠牢固，導致財物散落。因此，從前人們所謂的聰明，難道不是替大盜積累財富嗎？

4. 總結

這段話揭示了莊子對世俗「智慧」的嘲諷。他認為人們所謂的聰明，只不過是增加了防盜措施，然而真正的大盜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小小的防備，反而利用這些防護來確保自己搶劫的財物更加安全。這表明，人類的精心計算和所謂的「聰明才智」，在更高層次的智慧或更強大的力量面前，反而變得毫無意義。這也隱喻了政治與權力的問題：當人們用制度來維護利益時，真正的「巨盜」——那些掌控制度的人，才是最大的受益者。這與《盜跖篇》中「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思想一脈相承，批判世俗的道德標準和社會制度的不公平。

二、

1. 原文

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專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2. 注釋

1. 故嘗試論之：所以試著論述這個問題。

2. 世俗之所謂知者：世人認為的聰明人。

3. 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有哪個聰明人不是在為大盜累積財富的呢？

4. 所謂聖者：世人所認為的聖人。

5. 有不為大盜守者乎：有哪個聖人不是在為大盜守護這些財富的呢？

6. 何以知其然邪：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

7. 昔者齊國鄰邑相望：從前的齊國，各城邑相互毗鄰。

8. 雞狗之音相聞：雞鳴狗吠的聲音可以互相聽見，形容距離很近。

9. 罔罟之所布：撒網捕魚的地方。罔罟：指漁網。

10. 耒耨之所刺：指農民耕種的田地。耒：犁。耨：鋤頭。刺：插入土地。

11. 方二千餘里：土地面積廣達二千多里。

12. 闔四竟之內：整個齊國疆域之內。闔：總括。竟：通「境」，邊界。

13. 所以立宗廟社稷：用來建立宗廟和社稷之地。宗廟：祭祀祖先的場所。社稷：土地神與穀神的祠廟，泛指國家。

14. 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治理各級行政區域的制度。邑屋州閭鄉曲：指各種行政區劃。

15. 曷嘗不法聖人哉：哪裡不是依照聖人的治國之道來治理呢？

16. 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然而，田成子忽然殺害齊國君主，奪取了整個國家。田成子：即田常（田成子），春秋末年的齊國權臣。

17. 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他所竊取的豈止是齊國嗎？

18. 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連同治理國家的聖人之法一併盜取了。

19. 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因此，田成子雖然名義上是盜賊，但卻能安享如同堯舜般的穩固地位。

20. 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小國不敢批評他，大國不敢討伐他。非：指責。誅：討伐。

21. 專有齊國：完全掌控齊國。

22. 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那麼，這不正是竊取齊國，並且利用聖人之法來保護自己盜賊身份的行為嗎？

3. 白話文

所以，讓我們來討論這個問題：世人所認為的聰明人，難道不是在為大盜累積財富的嗎？世人所稱頌的聖人，難道不是在為大盜守護這些財富的嗎？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

從前的齊國，各個城市相鄰，雞鳴狗吠的聲音都能互相聽見，水域中布滿了捕魚的網，田地裡農民辛勤耕作，國土遼闊，方圓二千多里。整個國家的治理，不論是設立宗廟社稷，還是管理地方行政區劃，哪一項不是效法聖人的治國之道呢？然而，田成子卻在某一天殺了齊國的君主，竊取了整個齊國。他所竊取的豈止是這個國家？甚至連同聖人治理國家的制度也一起盜取了。

因此，田成子雖然名義上是盜賊，但他的處境卻如同堯舜一樣安穩，小國不敢指責他，大國不敢討伐他，最終完全掌控了齊國。這不正是竊取齊國，並利用聖人的治國之法來保護自己盜賊身份的行為嗎？

4. 總結

這段話透過「田成子弒君竊國」的歷史事件，揭示了莊子對「聖知之法」的批判。他認為，世俗推崇的「智慧」與「聖人治理之法」，往往成為權力者鞏固自身利益的工具。田成子弒君奪位，本應是盜賊行為，但他卻利用原本治理國家的制度來穩固自己的統治，甚至讓其他國家不敢討伐他，這正是「盜竊聖知之法來護持自身」的典型例證。

莊子藉此諷刺政治體制的荒謬，認為法制與聖人的智慧，最終仍可能為掌權者所利用，甚至讓竊國者安享榮華富貴，而普通百姓則無能為力，反而還要遵守這套由「盜賊」所維護的體制。這種思想與《盜跖篇》中「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的觀點相呼應，深刻揭示了統治階級的虛偽與社會的不公。

三、

1. 原文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躓之徒問於躓曰：「盜亦有道乎？」躓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躓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脣竭則齒，魯酒薄而邯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

2. 注釋

1. 龍逢斬：指關龍逢，被夏桀所殺。

2. 比干剖：指比干因直諫紂王，被剖心而死。

3. 萇弘胣：萇弘被剖腹刳腸。

4. 子胥靡：伍子胥因反對吳王夫差與勾踐講和，被賜死後拋屍江中腐爛。

5. 何適而無有道邪：意思是「做什麼事情沒有道理呢？」

6. 妄意室中之藏，聖也：推測屋內財物，稱之為聖。

7. 脣竭則齒：脣亡齒寒，脣沒了，牙齒就會受寒。

8. 魯酒薄而邯鄲圍：指魯國貢酒不醇，趙國首都邯鄲就被包圍，暗示微小的問題會帶來嚴重的後果。

9. 掊擊聖人：抨擊、打倒聖人。

10. 縱舍盜賊：放任盜賊。

3. 白話文

讓我們來討論一下：世俗認為最聰明的人，有誰不是為盜賊積累財富的呢？世俗認為最聖明的人，有誰不是在為盜賊守護財物的呢？怎麼知道這個道理呢？從前關龍逢被斬首，比干被剖心，萇弘被剖腹，伍子胥的屍體被丟入江中腐爛。這四位賢人，卻都沒能逃過殺身之禍。

於是，盜賊的門徒問大盜躓：「盜賊也有道義嗎？」躓回答：「怎麼會有什麼事情沒有道義呢？能夠準確推測屋內財物，這是智慧；帶頭衝進去，這是勇敢；最後撤退，這是仗義；能夠判斷何時該動手，這是聰明；公平分配贓物，這是仁義。不具備這五點，還能成為大盜的，世上沒有這種人。」

由此可見，善人如果沒有聖人的道理，就無法立身；盜躓如果沒有聖人的道理，也無法行盜。天下的善人少，不善的人多，這樣看來，聖人對天下的利益少，對天下的害處反而更多。所以說，脣亡則齒寒，魯國的貢酒不醇，趙國的首都就被包圍。聖人出現，大盜也隨之興起。只有打倒聖人，放走盜賊，天下才會太平。

4. 總結

這段話透過極端的反諷，批判了世俗所尊崇的「聖人」與「智慧」。莊子認為，所謂的聖人所制定的制度與智慧，反而助長了盜賊的行為，甚至連大盜都要學習聖人的智慧才能成功。當天下「善人」少、「不善者」多時，這些聖人的治理方式只會帶來更多的混亂與痛苦。因此，莊子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觀點：如果真的要天下太平，就應該摒棄這些聖人，讓萬物自然運行，無為而治，才能真正達到天下大治。

四、

1. 原文

夫谷虛而川竭，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蹠也。為之斗斛以量之，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蹠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摋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師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2. 注釋

1. 虛：空曠。

2. 竭：乾涸。

3. 夷：平坦。

4. 淵：深潭。

5. 無故：太平無事。

6. 盜蹠：指著名的盜賊蹠。

7. 斗斛：古代的量器，十斗為一斛。

8. 權衡：秤錘與秤桿，代表計量工具。

9. 符璽：古代作為信物的憑證，符為兩半合一驗證，璽為印信。

10. 矯：糾正、約束。

11. 鉤：指小型金屬製品，如腰帶鉤。

12. 誅：懲罰、殺害。

13. 揭：舉起、居高位。

14. 軒冕：古代高官的車與帽，代指高官厚祿。

15. 斧鉞：刑具，象徵懲罰。

16. 擿：拋棄、丟棄。

17. 樸鄙：純樸簡陋。

18. 摋：破壞、毀壞。

19. 殫殘：耗盡、毀壞。

20. 擢亂：擾亂。

21. 鑠：銷毀。

22. 絕：斷絕。

23. 竽瑟：古代樂器。

24. 師曠：春秋時期的盲人樂師，以精通音律著稱。

25. 離朱：傳說中的視力超凡者。

26. 鉤繩：測量工具，鉤為曲尺，繩為墨線。

27. 規矩：圓規與角尺。

28. 工倕：傳說中的巧匠。

29. 玄同：道家所說的與大道合一的境界。

30. 爚：炫耀。

31. 法：此處指聖智之法。

3. 白話文

溪水乾涸後，山谷顯得更加空曠；山丘被夷平後，深潭則顯得更加充實。如果聖人死去，那麼大盜就不會再興起，天下也就太平無事了。

但若聖人不死，大盜也不會停止。即使重用聖人來治理天下，實際上卻是讓盜賊們獲得最大的利益。設置斗斛來計量物品，卻連同斗斛本身也被盜走；設置權衡來稱重物品，卻連同權衡本身也被盜走；設置符璽來驗證誠信，卻連同符璽本身也被盜走；設置仁義來規範行為，卻連同仁義本身也被盜走。怎麼知道事情是這樣的呢？那些偷竊小物品的人會被判刑，而那些竊國者卻能成為諸侯。既然諸侯的門庭內充滿仁義，那不就是竊取了仁義與聖智嗎？因此，那些追隨大盜、身居高位、竊取仁義與國家制度利益的人，即使有高官厚祿來勸導，也無法使他們停止；即使有刑罰的威嚴，也無法阻止他們。這種局面，使盜賊獲得巨大利益而無法制止，這正是聖人的過錯。

所以說：魚不能離開深潭，治理國家的重要法則不能隨意示人。所謂的聖人，就是治理天下的關鍵，但他們不應該用來昭示天下。只有斷絕聰明智巧，大盜才會停止；捨棄玉石、毀壞珍珠，小盜才不會興起；焚燒符記、破毀璽印，百姓才會變得純樸敦厚；破壞斗斛、折斷秤桿，百姓才不會爭奪；徹底廢除天下的聖人之法，百姓才能真正自由討論事務。擾亂音律，毀掉樂器，封住師曠的耳朵，天下人才能內藏聰慧；消除文飾，分散五彩，遮蔽離朱的雙眼，天下人才能內蘊光明；毀壞測量工具，拋棄規矩，折斷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能保有他們本來的巧思。廢除曾參、史鰌的忠孝，禁聲楊朱、墨翟的辯論，摒棄仁義，天下的道德才能達到混然一體的境界。人們內藏光明，天下才不會衰敗；人們內藏聰慧，天下才不會有憂患；人們內含智慧，天下才不會迷惑；人們內守本性，天下才不會偏邪。曾參、史鰌、楊朱、墨翟、師曠、工倕、離朱，這些人都在外表上炫耀自己的才德，並且用來迷惑天下，因此，他們的學說並沒有真正的價值。

4. 總結

本篇表達了莊子對「聖人」與「治理」的深刻反思。他認為，聖人帶來的規範與制度，反而助長了權力與貪婪，使盜賊有機可乘。只有摒棄一切人為規則，讓百姓回歸自然，天下才能真正達到和諧無爭。這是莊子「無為而治」思想的極端體現，主張消除一切聖智、仁義、制度與技巧，以恢復社會的純樸本性。

五、

1. 原文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辟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罔罟罾篝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軟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亂天下矣。

2. 注釋

1. 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傳說中的上古帝王或部落首領，其中多數未見於經傳。

2. 結繩而用之：指文字出現之前，人們用打結的方式記錄事件。

3. 延頸舉踵：伸長脖子，踮起腳跟，形容焦急期盼的樣子。

4. 贏糧而趣之：「贏」指帶着，「趣」通「趨」，意為快步前往。

5. 車軌結乎千里之外：車輪軌跡交錯，行駛於千里之外，形容交通發達，遠行頻繁。

6. 上好知之過：「上」指統治者，意指過度追求知識的錯誤。

7. 弓弩畢弋機辟之知多：「弩」指強弓，「畢」是一種帶柄的網，「弋」指系有絲繩可回收的箭，「機辟」可能是「機變」之誤，指捕獵鳥獸的機關。

8. 鉤餌罔罟罾篝之知多：「罾」是一種用竿子支撐、形如傘狀的魚網，「篝」是用來捕魚的竹籠。

9. 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罝罘」是捕捉野兔的網。

10. 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堅白」、「同異」是戰國時期名家的詭辯命題，認為堅和白是兩種不同屬性的事物，不能相提並論。同異之辯則強調事物的相對性。

11. 每每：時常，往往。

12. 悖日月之明：「悖」指遮掩，意指阻礙自然運行的規律。

13. 爍山川之精：「爍」通「鑠」，意為消解。

14. 墮四時之施：「墮」通「隳」，毀壞的意思。「施」指四時變化。

15. 惴軟之蟲：「惴軟」指蠕動的樣子，泛指附地而生的小蟲。

16. 肖翹之物：飛翔的昆蟲。

17. 種種之民：純樸的百姓。

18. 役役之佞：「役役」指奔走鑽營，「佞」指巧言諂媚的小人。

19. 啍啍之意：「啍啍」指喋喋不休的說教。

3. 白話文

你難道不知道那個盛德之世嗎？從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那個時代的人們用結繩的方式記錄事物，認為簡單的食物是美味的，樸素的衣服是美好的，純樸的民俗是快樂的，簡陋的居所是安適的。鄰國之間彼此相望，雞鳴狗叫的聲音都能聽見，但百姓直到老死都不會相互往來。這樣的時代，就可稱為真正的大治之世。然而，如今竟然使人們焦急地盼望，說：「某個地方有聖人！」於是背着乾糧趕去投靠他，拋棄家中的父母，捨棄外面的君主與事業，足跡踏遍諸侯之地，車輪的軌跡交錯千里之外，這就是統治者過於追求知識的錯誤。

如果統治者一味追求智識而不遵循大道，天下就一定會大亂。為什麼這麼說呢？當人們發明了弓弩、捕鳥網、弋箭和機關，天空中的鳥便四處逃竄；當人們使用魚鉤、漁網、魚籠等工具，水中的魚便驚慌不安；當人們設置圍欄、陷阱和捕獸網，野獸便在叢林中亂竄。同樣，當欺詐、奸巧、詭辯之說盛行，世人便會迷失於辯論之中。因此，天下的紛亂，罪魁禍首正是人們對知識的貪求。人們只知追求未知的事物，卻不去珍惜已知的；只知道批評那些不善之事，卻不懂得反思自身的行為。因此天下大亂。

結果，君王違逆天地運行之道，百姓毀壞自然萬物的精華，使得四時的規律遭到破壞。就連蠕動的小蟲、飛翔的昆蟲，也都失去了本性的自然運行。追求智巧帶來的混亂，竟然達到了如此地步！自夏、商、周三代以來，世人拋棄了淳樸善良的百姓，卻喜歡鑽營權勢的奸佞之人，拋棄了恬淡無為的治理方式，卻熱衷於喋喋不休的說教，而這種喋喋不休的議論已經擾亂了天下！

4. 總結

這段話表達了莊子對「好知」的批判。他認為，在上古純樸的社會，人們自然安定，不受智巧的干擾。但後世人們過於追求知識和技巧，反而導致社會的混亂。莊子以捕獵、漁撈等活動作比喻，說明智識越多，對自然的干擾越大。他主張回歸純樸，反對過度追求知識與詭辯，以維持社會的和諧與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