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光|2024.12.12 13:57 ▌
我跟戴文傑各自在進行最後的設備調整。凡有讓我練習「人工式連續夢境」的使用方法。我反覆地背誦指示,要在多少時間內,移動到哪一個地點,做哪些事情。打開連續夢境之後,由於意識會瞬間進入到像是自我導航的模式,當然,人工式連續夢境的副作用也標示得非常清楚,它會直接滲透到我的深層潛意識之中,反覆播送那些被我壓在靈魂底處的影像與聲音。
要破除掉此連續夢境,得要對自己的心聲吶喊那些播放的畫面。那Fan Watch呢?在進入連續夢境的我,可以透過空間之中可能帶來的殘像來看到訊息。我得要反覆地注意Fan Watch才可以,維持意志來躲過沙漠冰晶風暴的洗禮。
「你準備好了嗎?」戴文傑拿出他的Fan Studio。
「好了。」
「順序都沒有問題。」我點頭。
「說來聽聽。」
「睜開眼睛後用Fan Watch確認北方,然後是北方27步尋找沙堆中的鈍石,那顆鈍石大約是15公分乘以15公分的大小。接著以這顆鈍石作為中心,往西南方走127步會有一個廢棄倉庫。進入倉庫之後靠著右邊的樓梯走到地下二樓,會有一排置物櫃。尋找一個編號為『306B』號碼的櫃子,然後進去之後打開『人工式連續夢境』。接著就是等待消息,對嗎?」
「是的,有什麼要特別注意的嗎?」
「一定要找到鈍石,否則我會死在沙漠冰晶身上。」
沒錯,這Cube該死最安全之處竟然在靠近沙漠冰晶的倉庫裡。因為那邊不會有任何意念靠近,也變得是投射人物不常出沒的地點。
「若死掉怎麼辦?」
「由於死亡在Cube真實時間近乎無損,持續重來,直到成功為止。」真是殘酷的答案,在Cube死掉通常是比較簡單的結果。
「是的,由於會需要Cube內約需3小時的時間。因此你最多使用連續夢境會使用多久?」
「會播放476次。」
「OK。走吧。阿映五分鐘前進去了。凡,一切都照SOP流程進行,任何情況請通報給艾琳知道。」
「沒問題。」
「開始吧。」接著那熟悉的交響樂伴著腎上腺素漸漸地充斥著我的全身。
▌倪光|Cube ▌
沒錯,當我開始熟悉眼前的畫面時,
又是那熟悉的風沙吹滿臉。
雙腳陷進沙粒之中的感受,
又一次爬上我的腦門。
上一次,就是在這邊液化的。
我拿出Fan Watch,好端端地在我右手出現。
一切就像是跟現實生活一樣,真是神奇的設計。
我找出北方的方向,風沙幾乎把眼前所有視線降到最低。
必須要冷靜地前進,後來聽凡分析,
沙漠冰晶靠得是情緒震動來追蹤我們這些人。
一切都要冷靜;一切都要低調才行。
1、2、3、4──我耐心地數著步伐。第27步,沒錯。右腳明顯踢到硬物。我摸了摸石頭,要確保是15公分乘以15公分才可以。據說有9公分乘以9公分的,也有18公分乘以18公分的。Fan Watch內建LiDAR掃描功能,杜絕了自己依靠手指寬度量測之誤差。沒錯,這鈍石也是我要的。我找到西南方的方向,就是那裡沒錯。
只要走127步就好。
1、2、3、4──
31、32、33、34──
61、62、63、64──
91、92、93、94──
一切都照著規劃的一樣。
正當我數到99步的時候,
我突然聽見奇妙的巨響從我前方產生。
砰──
等等,為什麼?
我可是相當冷靜的。
為什麼?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那個崩塌聲更大了──
砰──
幹!為什麼。
冰晶出現在我眼前四周。
難道是──連興奮都不行?
只差28步而已。
我已經被盯上了嗎?
砰!
不行,只能拼了。
最多就是死掉而已不是嗎?
我戴起眼罩,筆直地往前走。
用著我能的輕盈模式跳過那些冰晶,
絕對不行,我不能被液化。
接著是一望無際的沙漠。
但是我的後頭好像成為了巨型冰坑了。
倒數23步、
22步、
21步、
冰坑持續地擴大,就像是風暴一樣。
我持續加大步伐,
motherfucker,
轟轟聲就在我耳邊狂暴地炸裂。
啊,就讓我衝過去吧。
風沙在前,冰晶在後,
崩塌下產生的冰晶就像是追著我的幽靈一樣。
還剩幾步?
12步?
不,沒關係。
雖然很隱沒,
我仍然靠著依稀可見的視覺看見了倉庫。
可以,再用力一點就好。
再用力一點就可以過去。
砰!
我衝上倉庫的樓梯,打開倉庫門,
用跌的方式衝了進去。
我回頭一瞥,
那巨大的冰晶坑好像超越了一座美式足球場,
最後一顆冰晶甚至長在倉庫樓梯的最末階。
成功了。
我的喘息聲跟心跳聲幾乎佔滿整個寂靜的倉庫。
我緩緩地站起身喘息。
這老舊的倉庫就像是體育館休息室的味道。
我照著指示步履蹣跚地走到了置物櫃。
陳舊的灰塵滿蓋著置物櫃,
走到底,拍了拍編號牌上的灰塵。
306B,找到了。
我打開置物櫃門,
從背包裡拿出像是野餐墊的軟布。
窩進306B的狹小空間裡,
撲鼻而來的是酸酸的腐臭味。
除此之外有一股無法描述的暴風聲從地下室的走廊傳來,
應該就是戴文傑所說的沙漠冰晶風暴吧?
剛剛我忘記關緊了門嗎?我將布攤開將自己罩住。雙腳踩在兩個藍點上,等待十秒就會啟動。沒錯。剩下的只是四百多次的影片播放而已。
只是十秒而已,對吧?
正當我思考這個時間數字時,
那風暴刮耳的聲音就像是浮出水面,
躍上我的耳根。
只是十秒而已,等個十秒而已。
我一直跟自己這麼說,
但是頭痛已經爬上了我的太陽穴身邊。
媽的,不是只有十秒而已嗎?
怎麼感覺過了像是一小時?
只不過進入Cube沒多久,
就像是對時間的體感失去了判斷力。
還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物理特性?
不。應該早就超過十秒了,
那刺耳的聲響沒有停歇地停駐在我的耳膜上。
我跪在地上,思考哪一個環節有問題。還是有什麼情緒狀況會延長這個十秒?還是當我聽見這個風暴聲就已經宣告失敗?上次有這種絕望的感覺就是在Cube遇到觀察者後續被沙漠冰晶液化的時候。
這樣回想起來,只差幾秒而已嗎?
當我拿上頭袋要蓋上前的那一瞬間才聽見風暴聲。
這──只是幾秒鐘的距離而已啊。
不。肯定超過十秒了。
我忍受的刺耳風暴聲的臉龐依靠在儲藏櫃的門上。
不,肯定超過了。
難道聽見風暴聲就來不及了嗎?
還是?必須得強迫自己用別的感覺去適應?
我忍受著痛苦站起身。
再次站在藍點上,
雙手再次把頭袋給拿下。
凝望著黑暗中的儲藏櫃,
保持著完全忘記暴風的情緒。
重新戴好頭袋,整理情緒。
任由那暴風的聲音將我逼近耳聾程度。
反正我也變不出什麼把戲吧?
凡告訴我的SOP沒有記載到這個異常排除。
就這樣吧。
調整心態,
就像將自己的意志丟進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一樣。
得放棄計算著那個遙遠的十秒鐘。
雖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但我得放棄計算時間這件事情。
就像是我剛剛覺得自己保持著平穩的情緒通過沙漠,
最後還是被襲擊。
得要放棄思考自己嘗試計算這件事情。
這個思緒也會是一種物理影響因子嗎?
不。包括現在思考的一切都是。
得要完全摒除才可以。
▌倪光|Cube|貪螺 ▌
「可以這麼說。」
當我眨眼的時候,戴文傑放下了手上的咖啡杯。第一個滑入我耳中的句子就是剛剛戴文傑所說的那一句話。當他看見我的臉龐閃過一種納悶的情緒時,他接著說:「不容易,對吧。歡迎來到貪螺。」
我環顧四周,就像是到了歐洲一樣。這咖啡店的水晶吊燈跟平台鋼琴華麗得讓人像是走進電影。而我跟戴文傑同時穿著非常考究的西裝,我甚至還沒辦法分辨我穿的西裝是什麼款式的。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非常合身。極度地合身。
「剛剛發生什麼事?」
「從你的表情看起來應該是遇到沙漠冰晶風暴了,對吧。」
「對──我現在記憶的片段非常零散。」
「這是正常的。當我們聽見那個刺耳的風暴聲,就來不及了。你得忍受它。它一來就是三小時,只要聽到了就像是啟動了開關。」
「但我有試著抵抗。」
「沒錯,抵抗它、對抗它融化你的思緒。你算是做得很好,至少你來到我面前已經算是『正常』的樣子。我們雖然耗損Cube時間三小時,但是你實際感受的時間由你的努力來定奪,對有些人說或許是超過一輩子這麼長的。」
「等等──這一切都詭異得讓人無法好好判斷。」
「哈,慌了嗎?」
「要是再面對同樣的狀況,我要怎麼辦?沒有人知道下一步該用什麼情緒去掌握自己要得做些什麼。」
「你覺得我們這裡看起來像幼兒園或者學校嗎?」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等等還會出現像風暴那種東西嗎?」
「不同形式的東西都會充斥在我們四周。稍早之前,我們花了很多時間交談。我記得你非常有自信,但我也說過了,親自體會那種所有事情都不確定的感覺,才能知道我談的事情是什麼。你現在第一個要做的事情就是放輕鬆。」
「OK,我們在哪裡?」
「喜歡淺焙還是深焙?」
「什麼?」
「Come on ,我說咖啡啦。先放鬆你的神經。等等需要繃緊時我會跟你說。」
「大概是淺焙吧?」我拿起手上的咖啡杯。
「你怎麼想就是什麼。」
沒錯,真的是淺焙的咖啡。
「那我若要換成是深焙呢?」
「再喝喝看囉。」
我旋即再嚐了一口。仍然是淺焙咖啡。
「沒變?」
「這是第一堂認知課。你的認知才有辦法轉化成夢境的現實。就以你現在的反應來說。我可以說過去你喝太少深焙的咖啡,因此你的記憶或者潛意識抓不出這個資料。但是你若對淺焙或者深焙是有概念的話,代表你至少曾經喝過一次比你認知淺焙咖啡還要深的咖啡,對吧。因為這是一種比較值。你試著用同一個思緒反覆再喝上咖啡。」
「沒變。」
「兩種可能。一是喝深焙咖啡的記憶真的藏得太深;二是你從來不確定自己喝了到底是淺焙或者深焙咖啡。你可能喝了某一種你常喝的咖啡,然後從友人那邊聽來『這可能是淺焙咖啡』的論點。因此你就把這種經驗跟淺焙咖啡的經驗融合在一起,成為你的個人經驗。或許你沒有鑑別深淺焙的能力。因此就算你想像自己正在喝一杯大腸麵線咖啡,喝起來仍然是淺焙咖啡的感覺。」
「好,假設是如此。我們討論這個的意義是?」
「小子。你在現實世界所說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在這裡驗證。我並不仰賴任何人的『個人經驗』。因為個人經驗會是一種主觀的答案,但是要把任務完成,就得建立在客觀條件。就拿時間上來說,你可以在內心默數十秒鐘。或許在現實世界的你大概猜得八九不離十,但在Cube是非常危險的『主觀』概念而已。你的十秒、我的十秒、任何人的十秒在意念空間都會被放大成你無法想像的誤差。」
「潛意識的個人經驗成為關鍵?」
「沒錯。我要知道你認知的邊界。就不會是你說的多快、多慢、多怎麼樣。而是精準地透過我們的測試知道真正在Cube裡可以運用的極限在哪裡。」
「但等等,我曾經在凡的訓練當中被一個傢伙用私刑給對付。集體夢境空間應該會有不同的潛意識共享這個夢境,我們彼此的經驗難道不是互相耦合或者交疊?難道我不能藉由他人對於淺深焙咖啡的理解去使用這些經驗?然後,我從來沒被液化過,但我卻曾經該死的在那個沙漠冰晶區域死過。」
「如果一個簡單的定理可以套用所有場域不就太好了。我意思要是有這麼好的事情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啦。」
「你的意思是?」
「每個區域都會有其該區域的定義。現在這個地方可沒有經驗共享這種東西。你可以思考一件事,一般人都沒有被『沙漠冰晶』那種東西液化過吧?」
「所以意思是越是誇張違反現實生活的經驗,基本上都是用共享經驗來分享的嗎?」
「也許我們沒有真的被液化過,但或許有人有可能有最接近的經驗。Cube的系統會自動疊代出最相似的結果。而以貪螺這個地方為例,就像與真實世界沒有差異。它的困難以及簡單之處就像是一體兩面。簡單的是讓人幾乎可以忘記自己在夢境之中;困難的是你得要用更多的心思去分辨每個場域有可能存在異於現實的設定。因此越是接近現實的夢境,越要時時刻刻確認任何細節。」
「那我們現在要怎麼做?媽的,還是淺焙咖啡。」
我再次嘗試還是一樣。永遠喝起來一樣的咖啡。
「貪螺是個特別的地方。我們一開始沒有期望這裡會變成這樣。嚴格上來說,這裡像是某一種現實世界,滿多意念願意來這裡待上一輩子。」
「待上一輩子?」
「那只是一個時間相對久的所法,實際就當你跟我交談大約只是五分鐘而已。但我倆在Cube內這段對話體感交談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因此它產生的漣漪效應會會是往下延伸的。當我們要跨越場景、跨越夢境,所要感覺的時間也不一樣。你若沒有穩定的計算器,你的這一生很快就可以消耗在這個美麗世界。」戴文傑喝完咖啡,站起身。摸了摸西裝外套的扣子。
「那我們要去哪裡?」
「來去市中心最密集的地方。」
當我跟著戴文傑走出咖啡店時,迎面而來的是徐徐微風吹來的湛藍氣息。街道就像是布拉格廣場的風格,雖然我從沒去過捷克,但我腦中卻不停迴盪出這個名詞,我現在試著要從腦中抓出可能存在的潛意識經驗,還是這抑或是Cube集體潛意識的傑作。只要每一個場景掠過眼前,這樣的疑問就會再次浮現。
「貪螺中央地鐵擁有最密集的支線以及複雜的月台結構設定。我們得在那邊找到跨境車站。從現在開始要格外小心。氣溫、濕度、生活的細節。走過前面那條街之後就沒有『安全區』了。」
「安全區?」
「代表你將會接觸到Cube裡面形形色色的意念。好的、壞的都有。不再是我、不再是觀察者。稍有不慎,可能就會落入這些傢伙的連續夢境之中。」
的確,當我仔細觀察這個廣場就會發現戴文傑所說的細節。廣場的美麗跟美好的天氣都像是恰如其分的偽裝。那些正在周圍看著我們的都是觀察者嗎?雖然說還是有生人在移動與生活的感覺,但卻感受到那只是單純的毫無「生氣」。
我點點頭。哪一次不接受超乎自己想像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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