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暑假,有一件事幾乎年年都會發生:那就是去外婆家住上幾天。那並不是什麼特別遠的地方,從我們家開車過去,大約也就二十到三十分鐘。說是旅行太誇張,但對當時的我而言,卻總有種離家遠行的感覺,像是臨時搬家,像是逃離日常的生活節奏,踏進一個只屬於夏天與童年的小世界。
也許是因為換了環境,也許是因為少了父母的嘮叨,那些日子總特別自由、特別輕鬆。我不用顧慮太多事,像被放進一個比時間還溫柔的懷抱。而在那段懷抱中,我最記得的,便是跟著外婆逛市場。
幾乎每次去住,天氣總是熱得讓人發悶。蟬鳴如嘶吼,整條巷子像被聲音灌滿,連麻雀也沒閒著,在電線上叽叽喳喳叫個不停,彷彿也在抗議這炙熱的盛夏。每每當我還在貪戀床的時候,外婆已經在廚房忙進忙出,煮水、燒水、洗米。等我迷迷糊糊下樓後,她總會看著我說:「我要去市場,要不要跟我去?」
那時候也說不清為什麼總是想跟去,也許是因為貪戀市場的糖炒栗子,也許是因為不想一個人留在外婆家。但更多時候,只是因為那是和外婆在一起的時間。她走得不快,手裡提著環保袋,走路時總會等我,偶爾還會牽著我的手。
市場並不是很遠,騎車一下就到。走進市場的那一刻,總有一股熟悉又說不清的味道撲鼻而來。那味道像是濕氣混著生魚生肉的腥味,又摻著豆腐、香腸、糖炒栗子的香氣。奇妙的是,那股味道並不令人討厭,反而有種令人安心的踏實感,好像這才是生活真正的模樣。
糖炒栗子攤總是特別多,不知怎的,市場的人都愛賣栗子。鐵鍋裡不停翻滾的栗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黑沙與栗子在高溫中碰撞,混著糖的焦香,成為整條街最濃烈的味道。我曾站在一個攤前看了好久,那老闆笑著問我要不要試吃,我看了外婆一眼,她點頭,我才小心地捏起一顆,熱得幾乎燙手。
市場很吵,但那種吵不是讓人煩躁的噪音,而像是一首生活的交響曲。左邊有人喊「一把青菜十塊喔!」右邊則有婆婆大聲說「老闆,再便宜一點啦~」還有遠處水果攤老闆賣力叫賣:「西瓜甜到爆,一斤三十!」各種聲音重疊,穿梭在空氣中,像是在提醒所有人,這個城市還活著。
而外婆似乎認識市場裡的每一個人。她跟賣菜的老闆娘聊孫子的功課,跟賣魚的阿伯說他昨天來晚了,魚都賣光了。她走進每一個攤位,都像走進一段舊時光。我那時總覺得奇怪:為什麼她誰都認識?又為什麼每個人都好像認識我?也許,是因為在那樣的地方,人的關係本來就比我想像的更緊密——不需要刻意經營,也能自然熟絡。
回家路上,外婆的手提得比來時更重,袋子裡裝滿了青菜、魚肉、水果,有時還多了一包熱呼呼的栗子。我們就這樣慢慢回家,汗流浹背,但心裡是輕的。
多年以後,我走過許多城市,逛過許多市場,卻再也找不回那種味道,那種聲音,那種人在你身邊、心很安定的感覺。每當我走進一個市場,總會下意識去找糖炒栗子的攤位,也總會想起那段夏天——一個小女孩拉著外婆的手,在聲音與香氣交織的市場裡,學著認識生活,也學著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