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前,我最想對你說的話》
第一章:倒數七日 第一節:如果這真的是最後七天
如果這真的是最後七天,我想,它一定是從一個平凡的早晨開始的。
我是在咖啡廳接到簡訊通知的。那天,店裡播著慢版爵士,隔壁桌的上班族還在討論企劃,我一邊啜著溫熱拿鐵,一邊盯著筆電上的日程表,試圖排進更多進度。直到手機螢幕亮起,一則緊急國際推播,將我從一如往常的日常中拉了出來:
「⚠️ 最新消息:NASA與多國天文組織證實,編號N-547不明天體將於七日後通過地球軌道,目前軌跡仍有變數,請民眾冷靜應對,並密切注意後續發布。」
我盯著那行字許久,彷彿它是某場拍得太假的電影預告。
一開始,我真的不相信。那樣的預測太荒謬,就像曾在社群網站上流傳的謠言:「某年某月某日地球將毀滅」——我總是一笑置之。這世界怎麼可能就這樣結束?我還有那麼多事情沒做,怎麼可能只剩七天? 但隨著推播不斷跳出,國際新聞連線、專家訪談接連報導,手機群組裡也開始瘋傳應對方式,我的心開始顫了。 或許,一切是真的。 不知從何時起,街上變得比平常安靜,人們的步伐慢了,臉上的神情也多了不確定的空洞。我強迫自己冷靜,試圖去查證、去理解,但越看越心慌。不是因為世界將終結這件事本身,而是我忽然發現,原來我們都那麼習慣把「明天」當作理所當然。 而現在,這個理所當然,可能就要消失了。 我捏緊手機,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抓住一些尚未崩潰的現實感。
有人開始打電話、有人驚呼,也有人立刻上網搜尋。只有我,低頭重新看了一遍日程表。
週三,要開會。週五,報告要交。週六晚上,是朋友聚餐。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去。
但如果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呢?
我收拾東西,離開咖啡廳,穿過午後太陽下的街道,搭上捷運回家。人群顯得比平常安靜,新聞主播的聲音從別人手機裡飄出來:「目前科學家尚無法判定撞擊可能性……」
那一刻我才驚覺,心跳竟意外地平穩。
可能是因為,這不是什麼意外,而是我早已幻想過的劇本。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要來,我早就想好了第一件事:我會回老家。
那是一間不特別寬敞的老屋,兩層樓,紅磚牆,牆角常有風吹起的青苔。小時候總覺得它太舊、太暗,還曾偷偷幻想搬到城市裡住有電梯的大樓。但長大後,每次夢裡回去的地方,卻總是那裡。 我記得廚房的瓷磚角落有個小裂縫,那是我五歲時為了偷拿糖果,不小心摔倒時撞出來的;樓梯轉角掛著一幅模糊的山水畫,是爺爺年輕時自己畫的,顏料已經剝落卻誰也捨不得換。閣樓裡堆滿了爸媽不捨丟的老物件,有些還貼著標籤寫著「小芷幼稚園作品」或「爸爸的軍中照片」。 每一個角落都有聲音。走進那裡,就像打開一本活的日記。 但離開太久了,記憶總會變得不真實。回去,對我來說不只是「歸鄉」,而是一種認錯、一種對過去妥協的告白。 曾經我離開那個地方,是因為覺得窒息、受限,總覺得世界在外面,不在那條總是濕滑的巷子裡,也不在那一盞老舊會閃燈的書桌檯燈下。 但現在,如果真的沒有未來了,我只想回到那個最初相信一切都會沒事的地方。回到那個即使雨天也會備好熱湯的廚房,回到爺爺會在樹下泡茶、奶奶坐在縫紉機前打盹的午後。 也許,人在終點前,總會想起起點。
於是我打開衣櫃,隨手塞了幾件衣服與筆記本、幾封從沒寄出的信和那本舊相簿。我沒有通知誰,甚至沒有轉發那則新聞。只是拉著小行李箱,走進傍晚的車站。
回程列車上,窗外的風景像記憶倒帶。經過那棟拆除前的百貨,曾經去補習班的小巷子,以及高中時總約同學買珍奶的街口。我靠著窗,一邊數著遠方的雲,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這真的是最後七天嗎?
遠方的雲像一條條緩慢流動的記憶線,漂浮在時間與現實之間。我盯著它們看,腦海裡盤旋起一連串混亂而深刻的思緒:如果只剩七天,我要不要打電話給爸媽?那位國中時欺負過的同學,我是否該寫封道歉信?我還沒實現的夢,是不是該重新拿出來翻一翻? 我想像著每一天能做什麼——
第一天,回老家,寫信給過去的自己;第二天,也許該去海邊,看一場日出;第三天,烤一頓飯,送給曾經照顧過我的鄰居;第四天,拿出畫筆畫下這世界最後的顏色;第五天,讀完那本一直沒讀完的小說;第六天,錄下一段留言給世界,或是給他;第七天,我會安靜地坐著,看最後的光影落在窗邊。 每個念頭都像雲朵一樣輕飄,卻也真實得讓人心悸。
列車廣播響起時,我才發現已經過了兩站。
「各位乘客您好,下一站,雙溪老街,請準備下車。」
那一刻,我的心微微一顫。 這個站名,是我離開多年後仍能在夢裡聽見的聲音。耳朵聽見的是簡單的通知,但心裡,卻像被一根柔軟卻堅定的弦輕輕撥動了。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鼻尖仿佛已嗅到了家中廚房裡熟悉的木柴香與紅燒排骨味。 腦海中閃過的是媽媽圍著圍裙、拿著湯杓站在廚房門口朝我大喊「快來吃飯」、是爸爸蹲在門前修理電風扇嘴裡哼著老歌、是爺爺坐在搖椅上打瞌睡、還有門口那隻老狗豆豆,若它還活著,會不會還記得我回家的聲音? 一種久違的期待在心口慢慢發酵,那不是熱鬧的歡迎,而是一種安靜的盼望:希望門還沒鎖上,希望有人為我留一盞燈。
雙溪老街那是我家鄉的站名。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耳邊像是某種儀式般的召喚。我站起來,提著行李箱走下車,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空氣中有股微微的潮濕氣味,混合著青草與木頭的味道。
街道上並不熱鬧,小鎮似乎還沒有完全感受到末日的陰影。幾間雜貨店還開著,有人在賣烤香腸,有小孩在騎腳踏車。我牽著行李慢慢往老家方向走去,經過小學門口時,我看見那顆被雷劈過卻仍舊長葉的老榕樹,心裡不知怎地有點酸。
抵達老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
門口的藤蔓還是長得亂七八糟,鑰匙插進門鎖那一刻,有種世界靜止的錯覺。我輕輕推門,熟悉的木頭味與灰塵迎面撲來。廚房的時鐘還停留在去年離開前的時刻,像是知道我會再回來。
我望著那停滯不前的指針,心裡竟有些哽咽。時間像是故意為我凍結在那一刻,彷彿想保留某種溫柔的默契,提醒我:你曾在這裡愛過、笑過、逃走過。 「妳回來啦?」 熟悉又沙啞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是媽媽。她的聲音像是經過時間打磨後的玻璃,有些刺耳卻透著光。我轉過身,看見她從藤椅上站起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一手拿著擦碗布,一手揉著腰。 「媽……」我輕聲叫了一聲,忽然鼻酸。 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瘦了,怎麼不先講一聲要回來?晚點煮妳最愛吃的三杯雞,冰箱還有蔥。」 我笑了笑,「想給妳驚喜,沒想到嚇到妳吧。」 「哪有嚇到,老屋就是等著有人回來的。」 這句話像是針線,細細縫補了我心中那塊鬆動的角落。也許這裡從來都不是我要逃離的地方,而是我遲早會回來的歸處。
我走進房間,打開燈,書桌上的那疊信紙還在。
那是我當初離開小鎮前買的,說想寫信給重要的人,卻一直沒提筆。
也許,現在是時候了。
我從抽屜拿出鋼筆,輕輕地在紙上寫下第一句:
「致——魏以宸。」
他是我高中三年裡,唯一一次差點說出口的名字。
我們的故事,像每一段未完成的告白一樣,靜靜存在記憶深處。那時的我們每天一起走路上學,一起在圖書館佔位讀書,他偶爾幫我補數學,我幫他藏情書。他坐在我後排,習慣在課本邊角畫小圖案,有時還會畫我。
「你畫這什麼啊?」我拿著他的畫笑他,他耍賴地說:「妳看起來很無聊啊,就畫一下嘛。」我其實很開心,卻假裝生氣。那段時間的我們,就像兩條並行卻未交會的線,總是在一種若有似無的界線上徘徊。
我記得那年冬天第一次下雪,是在我們高三期末考前。整個學校像被柔白的羽毛籠罩。他躲在教室外偷堆了一個小雪人,偷偷放在我桌上。我一邊覺得傻氣,一邊忍不住偷笑,還用原子筆幫那雪人畫了臉。
「我給它取名叫『小希望』,」我說。
「為什麼?」他笑問。
「因為它很快就會融化,但現在還在啊。」我答。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點頭。然後我們一起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那個小雪人慢慢消融,卻沒有誰移開目光。
我們之間,總是這樣。不是沒有機會,而是我們都太溫柔,太怕打破什麼。
畢業前夕,我們班級拍照。他站在我身旁,笑容乾淨又明亮。我偷偷在畢冊上寫了一句話:「如果有來生,希望還能在走廊那頭遇見你。」但我沒有署名,只塞進他的桌袋裡,像是希望他能猜到,又怕他真的知道。
我繼續在信紙上寫著——
「以宸,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不要覺得突兀。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或記得那些午後一起走回家的路。那時候的我,很膽小,也很慢熱。我不敢承認,對你有過那麼長一段時間的喜歡。
我想起你畫的那張畫,畫裡的我其實有點像兔子,眼睛太圓,表情太呆。但你說:『這樣才可愛啊。』那句話我其實一直記得,藏在某本書的封底裡,每次翻到,都會覺得心裡有光亮了一點。
我現在終於說了,謝謝你曾在我青春裡,這麼溫柔地出現過。
如果世界真的會結束,那我想,說出這句話,就是我活過的證明。」
我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夜色已深。屋外蟲鳴聲響著像一種遙遠的交響樂。我走上閣樓,推開那扇許久未開的木窗。外頭的夜空繁星閃爍,我坐在椅子上,靜靜仰望。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終於有了落點。
倒數七日的第一天,終於寫下了第一封信。而我知道,明天,還有更多回憶,更多人,等待我用文字去擁抱。
我把信摺好,放進抽屜最深的那格,那裡原本放著一些舊照片與爺爺的老信件。那是一個屬於安靜、屬於秘密的地方。也許這封信永遠也不會被寄出,但它終於存在了,在這個看似將要終結的世界裡,它如同一顆被埋進土裡的種子,帶著某種沉默卻堅定的重量。 我坐回窗邊,月光穿過老屋泛黃的玻璃,灑在地板上,像是一條靜靜鋪展的銀色河流。我想起那些曾經以為不重要的小事——放學時偷偷買的奶油麵包、雨天借給我的傘、操場邊一句不經意的「小心滑倒」……原來這些片段,都是我靈魂裡最柔軟的部分。 我開始明白,世界末日不是指天崩地裂,而是當你終於學會放下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未完成的期待,與還沒來得及擁抱的人。它是一場內在的覺醒,是將過去一一溫柔擁抱後的釋懷。 我在心裡悄悄地說了晚安。 給以宸,也給過去的自己。 然後,我關上燈,讓黑夜包覆整個房間,靜靜地等待明天的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