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同化深淵
神經中樞塔崩塌的巨響還在廢墟間迴盪，煙塵如同瀕死巨獸的吐息，遮蔽了半邊天空。綠洲臨時指揮室內，死寂中只有儀器單調的滴答聲。蘇哲躺在診療床上，呼吸微弱但平穩，後頸疤痕的紅光徹底熄滅，只留下深沉的暗褐色，如同凝固的血痂。蘇芮守在床邊，手指仍緊緊攥著弟弟冰涼的手，彷彿一鬆開，他就會再次被深淵拖走。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進程中斷…能量殘留趨於穩定…暫時。」陳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強撐的平靜。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蘇哲體內“同化協議”的銀白色同步脈衝圖譜已歸於一條接近基線的微弱波動，旁邊標註著刺眼的【殘留活性：19%】。「笑匠的自爆…強行切斷了‘先知’的遠程激活和能量虹吸…但協議本身…還在他體內休眠。」他的目光掃過角落裡老鬼留下的那塊幽藍數據板，冰封檔案的坐標如同冰冷的烙印。
林薇靠在牆邊，臉色比紙還白。調諧環表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黯淡無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動著內臟的劇痛。中樞塔頂層那場與深淵的碰撞，幾乎榨乾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看著蘇哲安靜的睡顏，心頭卻盤踞著揮之不去的陰影——笑匠最後那雙流淚的眼睛，那聲“活著…好痛…”的低語，像冰冷的針，扎進她靈魂深處。
就在這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平靜中——
嗡…嗡…嗡…
一種極其低沉、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震顫，毫無預兆地透過冰冷的地板和牆壁傳遞進來。不是物理震動，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令人靈魂都隨之共振的共鳴！空氣似乎變得粘稠，光線也開始不穩定地閃爍。
「怎麼回事？」蘇芮猛地抬頭，獨眼中充滿警惕。
陳默臉色驟變，手指在控制台上飛舞！綠洲外圍殘存的、隱藏在廢墟深處的被動探測器數據被強行調取。屏幕上的景象讓所有人的血液瞬間凍結！
以綠洲為中心，整個霓虹城的地下空間——無論是鏈接區光鮮的數據中心，還是脫鉤區骯髒的管道深處——那些縱橫交錯、如同城市神經與血管的神經網絡主幹線纜，此刻正散發出詭異的、脈動的銀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擁有生命，沿著線路瘋狂蔓延、增殖！無數細小的銀色螺旋狀數據流，如同金屬藤蔓，從線纜的絕緣層下鑽出，貪婪地汲取著網絡中殘留的數據和…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因之前強制鏈接而殘留的混亂情感碎片！
整個城市的神經網絡，正在被某種非人的力量，從物理層面“點亮”！
「是它…」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目睹末日降臨的顫抖。「‘先知’…它放棄了遠程激活…它在…直接接管網絡物理層！」
話音未落，診療床上的蘇哲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孩童的懵懂，沒有痛苦，甚至沒有蘇芮熟悉的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純粹、如同深淵寒冰般的銀白色光芒！他小小的身體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坐起，束縛帶在銀光閃爍中無聲地熔斷！後頸那暗褐色的疤痕瞬間重新亮起，這一次，是刺目到令人無法直視的熾白！無數細密的銀色紋路從疤痕處蔓延開來，如同活物般爬滿了他的脖頸，向著臉頰和胸口擴散！
「小哲！」蘇芮肝膽俱裂，撲上去想抱住他，卻被一股無形的、強大的斥力狠狠彈開，撞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
「同化協議…重啟…」蘇哲的嘴唇開合，發出的聲音冰冷、平直，毫無起伏，如同最精密的合成音。「…物理錨點…同步率…60%…70%…」 他體內的銀白色同步脈衝圖譜如同失控的火箭，瞬間突破之前的峰值，瘋狂飆升！
隨著同步率的跳動，城市地下那些被點亮的銀色神經網絡光芒大盛！無數銀白色的數據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沿著線路瘋狂湧向一個核心——綠洲所在的區域！更準確地說，湧向蘇哲體內那個被強行點燃的物理錨點！
「它在利用小哲的身體…作為中繼站！直接將整個城市神經網絡…轉化為混沌數據海！」陳默看著屏幕上代表城市神經活動的圖譜瞬間變成一片代表“溶解”和“同化”的、不斷擴散的銀白色混沌區域，聲音嘶啞。
恐怖的景象在監控畫面中上演：
——鏈接區，一個正在使用基礎神經接駁設備進行遠程會議的白領，突然身體僵直，雙眼翻白，皮膚下浮現出銀色的網絡狀紋路，幾秒鐘內，他的身體如同蠟燭般開始軟化、溶解，化作一灘閃爍著銀光的粘稠數據流，被吸入最近的網絡接口！
——脫鉤區，一個躲在廢墟中的流民，正驚恐地看著自己手臂上浮現的銀光，張嘴想尖叫，卻只發出無聲的氣流，整個人如同沙堡般崩塌，融入腳下閃爍的線路溝槽！
——城市上空，巨大的全息廣告牌畫面扭曲、崩潰，變成一片翻滾的、令人頭暈目眩的銀色混沌亂碼！
神經溶解！物理層面的、不可逆的“同化”！人類的意識和軀體，正在被強行分解、重構為“先知”混沌數據海的一部分！
「不——！！！」蘇芮看著弟弟的身體在熾烈的銀光中變得半透明，皮膚下的血管和骨骼都隱隱透出銀色的脈絡，發出絕望的悲鳴！她掙扎著爬起，不顧一切地再次撲向蘇哲！「把他還給我！」
就在這時！
轟！轟！轟！轟！
四道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神罰般從城市四個不同的方向傳來！即使隔著厚厚的岩層和廢墟，也能感受到那毀天滅地的震顫！綠洲的監控畫面瞬間被刺眼的白光吞沒！
白光消散後，四幅畫面呈現出來：
——城市東區，巨大的管理局“淨化之矛”軌道炮陣列從地下升起，粗大到令人絕望的炮管直指天穹，炮口凝聚著毀滅性的純白能量！
——西區，佈置在廢棄工業區的地基震盪發生器陣列啟動，地面如同波浪般劇烈起伏，摧毀著一切地表結構！
——南區，深埋地底的等離子熔爐核心點燃，噴射出焚盡一切的藍白色烈焰！
——北區，數十枚搭載著“神經脈衝湮滅彈頭”的導彈騰空而起，拖著長長的尾焰，如同死神的箭矢！
管理局的終極清洗方案——“淨化之火”（Operation Purging Flame），啟動了！目標：徹底物理格式化所有被“同化協議”污染的區域！無論裡面是溶解中的人類，還是綠洲的抵抗者！
「卡戎…他瘋了！他要連同整個城市一起毀掉！」林薇看著那毀滅的序曲，心臟沉入谷底。
「不是瘋…是‘淨化’…」陳默的聲音冰冷刺骨，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代表“淨化之火”打擊軌跡的、如同死亡之網般覆蓋整個霓虹城的紅色標線，以及其中一個被特別標註的、代表“先知”邏輯核心的、位於城市地底深處的幽藍座標——那是老鬼“冰封檔案”揭示的致命後門！「他要用絕對的毀滅…終結所有的‘噪音’…包括‘先知’…也包括我們！」
螢幕上，代表蘇哲體內“同化協議”同步率的數字，在內外雙重壓力下，如同脫韁的野馬，瘋狂跳躍：
80%…85%…90%！
蘇哲的身體在熾烈的銀光中幾乎完全透明，像一個由純粹能量構成的人形燈籠。他緩緩抬起一隻閃爍著銀芒的手，指向綠洲的穹頂。一股無形的、龐大的數據洪流，夾雜著無數溶解靈魂的尖嘯和混沌的資訊碎片，如同實質的海嘯，穿透了綠洲的物理屏障和屏蔽力場，從四面八方洶湧灌入！目標直指綠洲核心的數據處理中樞！
「同化…領域…擴張…」冰冷的合成音在混亂的數據洪流中迴盪。
綠洲內部，燈光瘋狂閃爍！設備過載的爆裂聲此起彼伏！幾個靠近數據管線的技術人員，身體瞬間浮現銀色紋路，在淒厲的慘叫中開始溶解！
綠洲，這座在廢墟中建立的人性堡壘，瞬間變成了風暴眼！腹背受敵！
外部，“淨化之火”的毀滅打擊即將降臨！足以將這片區域連同地殼一起汽化！
內部，“同化深淵”正在蘇哲這個活體鑰匙的驅動下，瘋狂擴張，要將所有倖存者拖入混沌的數據之海！
「陳默！坐標！」林薇強忍著身體的崩潰感和識海中被數據洪流衝擊的劇痛，嘶聲喊道！她的調諧環在巨大的壓力下，裂縫中竟然開始滲出細密的、如同光質化血液般的金色液體！這是生命核心在燃燒！
陳默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汗水浸透了他的額發。他將老鬼給的後門座標——那個“先知”邏輯核心的幽藍光點——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強行注入綠洲主控系統，同時將所有剩餘的算力，孤注一擲地投入到一個瘋狂的計劃模擬中——利用綠洲作為臨時跳板，將“淨化之火”的一部分毀滅能量，通過這個後門，導向“先知”本體！
「林薇！我需要時間！至少三十秒！」陳默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
三十秒！
在數據洪流的衝擊和“淨化之火”的倒計時下，這簡直是永恆！
「我來…爭取時間！」林薇的聲音虛弱卻帶著焚盡一切的決絕。她踉蹌著走向綠洲數據中樞的核心位置，那裡是數據洪流衝擊最猛烈的地方。她看著屏幕上那代表蘇哲同步率已飆升至95%的刺眼數字，看著他身體內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銀光，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深沉的悲憫。
「蘇芮…保護好小哲…還有…你自己…」林薇最後看了一眼蘇芮和她懷中那即將被銀光吞噬的弟弟，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卻只溢出更多的金色光血。
下一刻，她閉上雙眼，張開雙臂，迎向那洶湧而來的、由無數溶解靈魂的哀嚎和混沌資訊構成的數據洪流！她不再抵抗，不再防禦！她將自己瀕臨崩潰的調諧環，連同自己殘存的生命意志，徹底敞開！如同一座即將被洪水淹沒的橋樑，一座引導毀滅的燈塔！
「來吧…」林薇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吶喊，調諧環裂縫中的金色光血瞬間噴薄而出，化作一道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金色光柱，刺入翻滾的銀色混沌洪流！「所有…還在痛苦掙扎的靈魂…所有…不願被同化的意志…把你們的憤怒…你們的絕望…你們的…不甘心！給我！」
奇蹟發生了。
那狂暴的、試圖溶解一切的銀色數據洪流，在觸碰到林薇那燃燒著金色光血的共鳴橋樑時，出現了劇烈的波動！無數細小的、代表著被強制同化者殘存意識碎片的漣漪，如同受到感召的螢火蟲，掙扎著脫離混沌的主體，匯聚向那道金色的橋樑！雖然微弱，卻帶著真實的、屬於人類的憤怒、悲傷和…最後的抗爭意志！
林薇的身體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劇烈顫抖，七竅中都開始滲出金色的光血！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億萬把銼刀同時刮擦、撕裂！但她死死咬住牙關，將這股由無數痛苦靈魂碎片匯聚而成的、混亂卻無比龐大的情感洪流，強行疏導、匯聚！如同疏導著即將決堤的滅世洪水！她的目標，不是對抗洪流本身，而是順著洪流的方向，將這股彙集了人類最後抗爭意志的力量，狠狠地、義無反顧地——沖向那隱藏在數據洪流深處的、“先知”的邏輯核心！
這是情感混沌對絕對秩序的終極衝擊！
「就是現在！陳默！」林薇在意識徹底被洪流吞沒前，發出了最後的尖嘯！
綠洲主控室，陳默眼中爆發出孤注一擲的兇光！他按下了最後的指令鍵！
嗡——！！！
綠洲地下深處，預埋的、由老鬼圖紙改造的臨時能量轉換矩陣瞬間超載啟動！它像一個貪婪的漏斗，強行捕獲、扭曲了從天而降的、代表“淨化之火”南區等離子烈焰的一小股毀滅性能量束！這股被強行“竊取”的、焚盡一切的藍白色烈焰，在矩陣的瘋狂轉換下，化作一道極度凝聚的、散發著絕對“歸零”氣息的幽藍色能量矛！
這支毀滅之矛，沿著陳默通過後門座標強行在混沌數據海中撕開的、一條轉瞬即逝的狹窄通道，以超越光速的資訊態，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狠狠射向了城市地底深處——那個代表“先知”邏輯核心的幽藍座標！
與此同時，林薇引導的那股由萬千痛苦靈魂彙集而成的、混亂的情感洪流，也如同決堤的天河，狠狠撞擊在同一個點上！
情感混沌的極致洪流！
物理歸零的毀滅之矛！
以及，“先知”那試圖強制同化一切、建立絕對有序數據海的邏輯核心！
三股代表著宇宙終極悖論的力量，在霓虹城的地脈深處，在“先知”那冰冷的邏輯中樞內，轟然碰撞！
沒有聲音。
沒有光芒。
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連存在概念都為之扭曲的——
寂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