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木頭被送入一台奇形怪狀的機器,瞬間刨出無數木屑。一個身上包裹著奇特物品的女性,將木屑陸續鋪在一個個方盒子中,交給了另一個女性;她取出幾條蠕動中的生物,整整齊齊地排進盒子裡。奇怪的是,這兩個人的頭上沒有氣泡;更奇怪的,盒子裡的生物不是別的,竟然是克雷飛!
(這可以讓克雷飛活得更久,更加保鮮⋯⋯)
他驚醒過來,宛如身在冰窖。氣泡又小了幾分,但離鼻尖還有一個拳頭距離,約莫抵得過兩次睡眠時間。轉頭看時,柔已經不在身邊。還有沒有機會見到她?他沒有把握。此刻,他本應回味著不久前的溫存,柔那對豐滿的乳房,溫熱的下體,交配時相纏的肢體,無不是連絕境末日都難以撼動的永恆⋯⋯然而,那駭人的夢境太過真實,他隱約覺得裡面的一切細節並非偶然,必須查個清楚。他掀開葉子,如箭離弦向外衝去。
(阿皮應該知道!)
多數人仍遊蕩著,漫無目的地。在不知道多久以前,據說是在大演化以前,人類世界有個詞彙,意思是在生命終結前,總會有所有事情都開始變好的一天。據說人類還曾經有過很多很多這樣的詞彙,雖然一個也沒見過,他大概能理解為什麼眼前的人不再接受這些詞彙,甚至對於曾經有過這樣的事情也毫無興趣,畢竟沒有任何東西能解決大家當前的處境。
他為這個詞彙的意思發明了一個符號,將空氣自喉嚨向半張的唇間噴出,「ㄏㄡ 」,有時會在氣泡裡發音,呼得泡壁上一陣霧濛。這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靈感,只有他自己知道,連柔也不知。因為他發現,自從知道ㄏㄡ存在的那天起,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甚至大過眼前的絕境。
也是從那天起,他開始經常做夢。他記得做過的每一個夢,夢裡都是人,他們的頭上都沒有氣泡。
(你有看到阿皮嗎?)
他逢人就比手畫腳地問,當然,沒人搭理他。人們只是在他周遭茫然地穿梭,其中有些人在片刻後,又繞回到自己的前方。除了極少數人以外,求生這件事,不再有策略、嘗試、甚至哪怕是一丁點兒的意志,只剩下面對克雷飛伸進來的大腳時,本能而無用的掙扎。
兜了兩圈,都沒見到阿皮。他也不覺得奇怪,能活到現在,阿皮自有一套求生方法,也絕對不會洩漏這套方法,連對他也是。畢竟,一套眾人皆知的求生方法,注定不能長久有效。但阿皮畢竟告訴他許多事情,除了ㄏㄡ的本來含義以外,還有一些關於大演化之前的傳說。
劇烈運動之下,氣泡加速縮小,泡壁離鼻尖只剩一個半指幅。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人們忽然騷動起來。他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氣泡來了。)
人群爭先恐後地向上游竄,一些小氣泡從頭頂上方向下噴射,逐漸愈來愈多,也愈來愈大。明知只是垂死掙扎,人們還是拼命將頭鑽進氣泡裡,奮力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後,迅速調整頭上氣泡到適當大小,然後飛也似地游離。氣泡太小不能持久,太大又容易破滅,三不五時總有人溺斃在兩次氣泡供應之間,任誰也見得多了。他並不貪婪,第一時間重新充填氣泡之後,便開始觀察游離的眾人。他看見了朝另一邊離去的柔,正打算追過去,又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慢條斯理掉頭離開的傢伙,就是老皮。
他二話不說游了上去,默默跟著老皮。老皮一察覺到他在身後,就立刻調個方向,在一株水草後方蹲坐下來。他甫落地,便見到老皮在地上畫的符號。那是他們溝通的詞彙,當然,都是老皮發明的。
(何事?)
他飛快地回了一些符號,將自己的夢說了一次。老皮想也不想,迅速回他。
(又如何?)
(線索?關於以後,或是大演化以前?)
老皮做了個不知道的手勢,但沈思片刻,又畫了幾個符號。
(大演化以前,人沒有氣泡,克雷飛有。)
他吃了一驚,那表示自己夢到的是真實的過去,至少有相當成分的真實。但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這又代表著什麼?
老皮望著自己的字,半晌,突然在「大演化以前」下方添了幾筆。
(⋯⋯據說克雷飛種族,是人的食物。)
他想起來了。
在幾次睡眠時間以前,他還做過另一個夢,當時找不到老皮,沒能告訴他。夢裡就是老皮所聽說的,一個頭上沒有氣泡、臉上滿是毛髮的男性,手握一把明亮的東西,將半隻胳膊大的克雷飛剝殼取肉。他覺得好像見過這個男性和那明亮的東西,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克雷飛被切開時,觸鬚仍在擺動,螯無力地揮舞。螯和男性的相對大小比例,和現在恰好相反。切完一隻後,男性轉身從另一個木盒子中,取出另一隻⋯⋯
周圍水流忽然又混亂了起來,卻和剛才的有所不同。
老皮雙手用力往地上一拍,顯然大為憤怒,隨即滴溜溜地轉身游開,轉眼不見蹤影。他轉頭一看,人群再次躁動了起來,不同於片刻前向著氣泡的方向逆游,這會兒所有人都沒命地順著氣泡的方向瘋狂奔逃。
一隻巨碩的螯腳,猛然伸進了他們的領域,輕易地封住所有人的退路,開始向前伸夾。每個人都有這一天,只是時間早晚問題,然而僅存的本能仍驅使每個人盡可能地躲避。不一會兒。螯腳夾住一人,隨即朝外迅速撤離。
(柔!)
誰都可以,我也可以,不可以是柔!
他氣急敗壞地大吼大叫,叫得泡壁劇烈震動,幾乎就要破裂。不顧逆向游來的人群,他奮力游向螯腳離開的方向,感覺心臟在史無前例地撞擊著胸腔,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燃燒。
如他所願,螯腳第二度伸了進來。他頓時覺得胸背一陣猛烈疼痛,整個人被螯腳鉗了起來,隨即一股巨力將他急速向外扯去,頭上的氣泡登時破裂,強勁的水流衝得他軀體變形,五官失去了作用。
背上的劇烈疼痛令他恢復了意識。他感覺自己浮在某處,於是睜開眼睛,等到逐漸重新適應了光線,才開始環顧四周。
頭上的氣泡被修復了,他小小地吸了幾口空氣,直到背痛再一次奪取他的注意力。他向下半身望去,兩條腿還在,此刻自己卻絲毫感覺不到,就像已經從身上被切開了一般。
他強忍劇痛,轉頭看向身側,發現自己全身浸在一種不同於海水的黏稠液體中,雖然動起來更費力,卻也很好地保護了身軀。同時他也發現,這裡還有好幾個人,躺在身邊的不是其他,正是他所想念的柔。她望著自己,目光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絕望,也無神,只是這回,還多了幾分濕潤。
光線突然一陣變化,眼前似乎什麼東西被掀開。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克雷飛。
克雷飛伸出一隻觸鬚,在每個人的氣泡上按摩幾下,不知用的是什麼方法,氣泡登時又大了幾分。克雷飛似乎特別擔心他,調整了好幾次氣泡,還用觸鬚將他來回翻滾了幾次,痛得他齜牙咧嘴,克雷飛才像是滿意了地停止動作。接著光線又是一變,原來是蓋上了蓋子。
(難道⋯⋯我們正在被「保鮮」?)
蓋子蓋上前的最後一瞬間,他瞥見了克雷飛的身後,好幾對圓睜的眼睛。
他見過那些眼睛,在他做過的第一個夢。
一群頭上沒有氣泡的男男女女,臉上帶著他從沒見過的表情,望著臉上滿是毛髮的男性。男性抓住一隻活蹦亂跳的生物,用那把明亮的東西劃開皮肉,卻小心翼翼地不取走牠的性命。男男女女拾起器具,剝下牠身上一塊塊皮肉,送進嘴裡。直到最後一個人撕去骨頭最後一塊生肉之前,牠都不曾停止跳動。
而牠的眼睛,就如同克雷飛身後的那些一般,自始至終,眨都不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