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是中學時的事。
讀女校時，班上有位短髮男孩子氣的女孩經常請她吃東西。仍記得是新生南路的冰淇淋店，散著乾冰的美麗精緻的冰淇淋。吃冰淇淋時，女孩會指向城市中一棟紅屋頂的漂亮房子，對她說：「那是我家。」女孩從未帶她去過那棟房子。女孩總託辭說忘記帶鑰匙。某次她故意氣她：「妳沒鑰匙怎麼回家？」女孩說：「我都爬水管——」話還沒說完，女孩深知謊言肯定被戳穿，連忙說：「要不我帶妳去我乾媽家。」
女孩帶著她去了紅色屋子旁的一幢大樓。女孩用鑰匙進門，迎面而來一位個子矮小的女人，女孩竟隨口喊「媽媽」，並熟練地放下書包外套。女孩面色窘迫地說她習慣稱呼「乾媽」為「媽媽」。女孩向乾媽討零用錢，乾媽邊碎唸著，邊隨手從口袋翻出鈔票，女孩面露不耐與煩躁，此時另一個自稱阿姨的女人從房裡走了出來，勸女孩要孝順懂事，別老跟母親拿錢，一旁有位目測較女孩年幼的男孩眼巴巴地望著這一切，模樣十分神似女孩。
離開屋子，女孩不停地說「剛那是乾媽與乾弟」，並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冰淇淋。不知為何，此時的她心生莫名的反抗，不想跟著女孩去。她堅持要女孩帶她去紅色屋子，女孩卻不再回應她。
過後沒人再提起紅色屋子，不過那個午後彷彿青春紙頁上的一點細微污漬，不構成任何妨礙，亦非難堪複雜的事，卻惹得人不由得地在意著，於是兩人便逐漸地離遠了。
儘管如此，她心底始終有著這一頁青春，她仍記得那個人，那個午後，那棟永遠不曾進去的紅色屋子，以及散著乾冰的美麗冰淇淋。
重讀《風信子》時，想起這則從前陳淑芬老師談過的故事。
成長於羅曼史小說的興盛世代，身邊有許多朋友都是平芬老師的忠實畫迷。我們都知道希代文叢、禾馬珍愛、狗屋采花、《談星》雜誌；知道《心動》、《北京樂與路》；知道《笑傲江湖》、《葬花》、《紅樓夢》；或許不一定知道The Five+，但勢必知道林家宇，這些作品都曾陪伴當時的我們走過青春。
然而，並不僅是這些過往讓人印象深刻，而是平凡與淑芬老師描繪故事的能力。他們總能以細緻浪漫的畫筆，簡明輕快的文字，借短小精簡的篇幅，迅速地帶領讀者進入故事裡，特別是青春年少的故事，於他們的筆下更是動人神魂。
漫畫家是以圖畫與文字說故事的創作者，若要領著讀者抵達那個地方，仰賴創作者對文字與圖畫的超凡掌握力。往常僅用圖畫無法說出的部分，他們得藉少量文字闡述更多，但漫畫裡的文字必然是受限的，不只需留心對白白的節奏，更不可忽略故事的進程，必須於有限裡做得恰如其分；相對地，漫畫的文字亦是無限的，透過文字與圖畫的彼此融合，閱讀者得以進入更深廣的故事中，抵達僅有圖畫或僅有文字皆無法到達的地方。
然則，該如何抵達青春時的故事呢？
平凡老師如此說著：「年輕的時候，我們很容易發生某一些事情，會讓自己覺得糟糕了，人生這一關過不去了，但是到了你年紀大的時候，再回頭就會無法理解自己當時為什麼想不通。」
《風信子》便是以此構築抵達青春的路途，那些我們以為自己過不去的曾經，於後來都悄然地雲淡風輕。輕得似乎無重，卻曾深深撼動我們；輕得如同剎那煙花，卻如平凡老師口中的花語：「只要點燃生命之火，即可享受豐盛人生。」
更輕得如同日文裡的「素顔（すがお）」，看似無色淡泊，卻真實動人地留藏於我們記憶深處。
素顏原是指「無妝」的面容，亦是「本來的面貌」，曾於某本日文教學書中讀過，這個詞也能意味「真實、潔淨、沒有裝飾過的容顏」。重讀《風信子》，除了感受故事中的角色美如花朵，同時又似我們於生活中曾見過的某個人。
當想起那個人時，總會憶起某段歲月。
我們都曾以真實、純淨，且沒有裝飾過的自我與某人相遇，於對方的生命中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即使其後未能再遇，但心底仍是記得的，只因這段記憶是獨屬我們的最初，亦是最難以割捨的一面。
那一面，是我們生命裡的燦爛花火，外人無法輕易看見，唯有我們心底知道，那花火曾五彩紛呈，懾人心魄，即使轉瞬即逝，可人生的花火往往只需一次的燃點，便足以盛放我們的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