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出租公寓,坪數不大,牆角還留著前房客用膠帶固定電線的痕跡。這裡交通方便,樓下還有便利商店,室內收訊穩定,鄰居不多,屬於那種「彼此不熟也不想熟」的理想環境。
搬進來的那天,我沒帶太多私人物品。箱子裡沒有衣服、書或生活雜物,只有一台台桌機、雙螢幕、電話座機、路由器、錄音麥克風、無線基地台、VPN機、幾本求職手冊……還有一台影印機等。那些東西,才是我真正需要的行李。
樓下房東在樓梯口偷瞄了我兩次。沒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又一眼。
傍晚時分,小馬跟扁仔來了。他們從車上搬下幾箱未拆封的手機、超商紙袋、一打散落的SIM卡。動作俐落,不需要我多說。
我們花了幾個小時布線、裝機、測網速。扁仔邊貼著「態度決定結局」的海報,一邊吵著要把桌子改成U型作業區,說這樣比較像行軍司令部。小馬笑他中直銷毒太深,結果還是幫他接好了所有線材。整間公寓的桌面、牆角、天花板,都成了布線的地方。電線沿著牆繞上去,再從管線垂到桌腳,最後全部整合到我們的主機旁。
鄰居只是遠遠看到我們三人進出,點了下頭。我也只是點頭回去。這年頭,彼此不熟就不要多話,比較安全。
晚上十點,兩個人洗完澡,各自躺進摺疊床墊,吃超商晚餐、滑手機。我還坐在桌前,調整椅子的高度,設定新系統。
時間慢慢走到凌晨三點。我起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罐玉米濃湯,準備熱來喝。
然後我聽到一聲:「欸。」
我手一抖,湯罐差點掉地上。
「……誰?」
聲音不是從牆壁或樓上傳來,而是——從冰箱裡。
「這麼晚了還在打字,是在跟良心交代喔?」那聲音帶點諷刺,又像在打哈欠。
我僵住了,看著那台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雙門冰箱。跟我以前租房看到的都一樣,沒什麼特別。但此刻它居然在講話。
「你……會講話?」
「廢話。你不要以為我只是普通的雙門冰箱,我可是冷藏界的ChatGPT。你今天搬進來的時候,帶了兩條網線、一台VPN機、一個iPad支架、十二支電話、一個影印機,還有兩箱手機。你要開通訊行還是開總機小姐的博物館?」
我沒馬上回應,只是看著它,內心微微一緊。不是驚嚇,是……像被看穿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那是什麼?」
「我冷眼旁觀十幾年了,房客換過一輪又一輪。上一個還是講話跟冰塊一樣冷的女企業家,天天喝枸杞茶整理簡報。你呢?你這種,是我第一次見。你動作乾淨、神情低調,連你自己都像是盜用自己身份證的人。」
我不說話,只是把湯放進微波爐。
那聲音又繼續:「我不是要干涉你的行業啦,我是想說——你那個電腦桌太擠了。我建議把右邊那箱新手機拿來墊腳,角度比較舒服。反正你也不是真的要賣,對吧?」
我轉頭看著冰箱,竟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種……介於釋放與無奈之間的笑。
「你是認真要跟我聊天?」
「你都在凌晨三點活動了,我是冰箱,不講話會發霉喔。」
我心想什麼時候冰箱變得這麼高科技,不會真的是房東躲在裡面吧?
我把熱好的玉米濃湯端回桌前,繼續滑著滑鼠、寫著什麼。
冰箱卻沒打算閉嘴。「欸,你這個人喔,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工程師,結果仔細想一想,哪個工程師會在搬家第一天就裝VPN加電話機,再加十二支新手機?你是怕接不到優惠簡訊,還是怕警察太久沒找你了?」
我心一驚,心虛地說:「誰規定不能買這麼多手機,我開12個帳號打寶可夢不行嗎?」。
冰箱:「手機都還沒坼封,你是用念力打寶可夢喔!還有,你剛剛在鍵盤上那一段打字速度,一看就是複製貼上,但你還故意間隔幾秒,好像在裝忙……你是不是在演給我看啊?」
我轉了下脖子,假裝伸懶腰。
「不說話是吧?好,那我自己猜喔。」它語速放慢:「你是防火牆工程師、地下通訊義工、黑客救國團、還是……炸——」
「停。」我打斷它。
冰箱咳了兩聲:「咳咳~~不好意思卡痰了。怎麼這麼敏感?」
「我只是要說……炸過機的顯卡跑起來也能挖礦啦,只是通常用不到十二支手機這種配置。」
它咬字特別清楚,像怕我聽不懂裡面的暗示。
停頓幾秒,它像自我介紹一樣慢慢說:
「跟你說,我這台冰箱啊,容量中等,聲音悶悶的,但懷疑的空間超大。我沒別的功能,就是懷疑一切。」
我低頭喝一口濃湯,像被釋破什麼不想解釋。
冰箱終於安靜下來了,像進入待機模式,但我知道它還醒著。
搬進來第一天,我就知道一件事:
這台冰箱不太相信我。
不過也沒差,我本來就不是——讓人放心的那種住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