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車窗外一道白光悄然而至，是閃電。即使烏雲密布，光線仍穿出層層阻礙。閃電的光像是要喚醒什麼似的，但無人回應。一華好想問，那為什麼要結婚？但話語如鯁在喉，多說一句，輕薄的糖衣就會脆裂，他轉頭望向窗外，閃電消逝後，只剩下胸口的沉悶。
他們都在等著那聲雷。
也許是某種訕笑，也或許是默許，為何閃電完等不到雷聲？他們都在等。
「怎麼會沒有聲音呢？」一華自言自語地說。
尹舒擅自連起車上藍芽播起音樂，是Radiohead 的 Creep，這讓一華從思緒中醒了過來，卻又往某處下墜。
就在那句 「You're just like an angel.」 落下時，天空深處，傳來一聲遲來的悶雷。一華下意識搖了搖頭，他知道，他陷下去了──怎麼會呢？他都這把年紀了。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斷斷續續哼著歌，尹舒恣意點播著，一首又一首轉過兩人的青春，是David Bowie，也有Guns N' Roses和Aerosmith，還有Pink Floyd、Lou reed，尹舒發現一華每一首都能哼上，她的心像被什麼敲出了個洞，她不敢往內看。
隨機播放到了Eric Clapton的Layla，尹舒心底不斷想藏住的記憶竄出來了，一華哼了一下後，發現她唱的認真，沒有落下一句，便不再唱了，只是靜靜聽著，聽著她從頭唱到尾。她的英文發音真好聽，所有咬字的滑音與轉折也都這樣細緻，他心想。
「再播一次吧！」一華說。
不知是否漏看了閃電，忽然雷聲大響，像是劈開了什麼似的。那些有關何逸豪的記憶，就這樣竄了出來。在大雷雨天的操場裡，他教她怎麼親吻怎麼做愛，在MTV、在海邊他們做愛，他們試過任何姿勢，也在愛情裡試過任何方式，但終究沒辦法延續下去。是何逸豪說，他愛她，是因為她像 Layla 一樣活著。
「但是現在的我，一點也不Layla了。」尹舒自顧自地說。
「慢版的Layla也很動人。」
一華看著尹舒，他們忽然覺得紅燈好久，倒數的秒數流瀉在彼此的眼眸中。
尹舒輕輕地苦笑：「只能怪自己現在還是不夠慢。」
「其實…」一華正要說話，警告聲響起，螢幕出現警示訊號。
「誰說沒慢下來的，現在不慢也得慢，爆胎了。」
「什麼？」
「我載到一個大預言家。」
一華慢慢把車靠向無人的路旁，尹舒則在一旁笑得樂不可支。
「天地良心，我爆胎妳還這麼開心。」
「那你真的很難過，我也可以試著擠點眼淚。」
「不用了，鱷魚的眼淚。」
尹舒收起點笑聲說：「太久沒坐車到那麼遠的地方了，想不到還遇上爆胎，怎麼樣，還是我下車看看？」
「沒關係，我下車看看就好，如果只是小釘子，防爆胎還是能讓我們撐到修車廠的。」
一華隨意披了件防水外套下車察看完，之後下半身濕淋淋回到車上。
「好在，不嚴重。但真的好怪，今天回來的路上，已經爆過一次了。這個機率…」
「買樂透吧！」
「我今天確實覺得中獎了。」一華拉起安全帶，一邊說著一邊找停車場。
尹舒輕笑，說：「這是最近的修車廠，去嗎？」
尹舒又笑了起來，她是發自內心覺得，爆胎了很高興，因為這樣好像有理由再待一會兒，跟這個人。
「我別無選擇，倒是妳，需要下車嗎？這看起來很遠。要的話，我先…」
「不，我不下車。」尹舒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但當她說出口的那一刻，她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發出的聲音，上一次她為了自己而拒絕，好像是很久以前了，那是什麼時候呢？
「好的，悉聽尊便。」
「但，你最好飆車。」尹舒單邊嘴角壞笑。
「為什麼？」
「因為上面寫，只到六點半。」
「那妳坐穩了，要起飛了。」
尹舒笑了，說：「你以為是回到未來的電影男主角嗎？你開的可不是那台迪羅倫時光車！」
「今天難道沒有一時半刻讓妳回到過去嗎？」
「會不會…現在才要開始呢？」
一華點點頭沒有說話，嘴角輕輕上揚，連轉起方向盤的手都變得輕鬆。
她知道，他知道了。
她不說話，點了一首小紅莓的Dreams。
雨還在下，一道巨大的閃電近到彷彿打在他們車窗前，即使車速不到88英里，他們仍像回到未來的主角一樣穿梭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