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特不相信上天眷顧這種方便的託辭。
並不是說沒有信仰──他本人不僅不鐵齒,某種程度來說還相當迷信。只是,他不信「神。」
精準來說:杭特相信神靈存在,但丁點也不信任這些自以為是、任性玩弄人類命運的爛胚子。
他相信神靈普遍存在各個角落──也正因為祂們充斥各個孔隙、無孔不入,才令杭特對祂們深惡痛絕。
他相信人世間所有倒楣事一定都是這些個性惡劣的爛神,醉茫、擲骰子決定的──倒楣事總往最糟、最難堪的方向發展。
祂們最惡劣的傑作莫過於殖民地戰爭。
內戰僅能位居次位,因為內戰的醞釀並非毫無邏輯;加上國內許多政客樂見內戰開打:好讓他們將肥貓們盤據的圓桌掀倒,將輪流把持政權的豬玀趕下權位(這是杭特自己的詮釋。)
殖民地戰爭呢?毫無道理。
孩童間隨意哼唱的英雄詩歌,或隨口胡謅的童言童語,都比大人們的髒活更有道理。
殖民地戰爭真的是杭特見過最髒的髒活。
當時的總統一紙公文,將與他無關的公民(許多人甚至受戰時宣傳感動,熱淚盈眶將票投給這可恥的戰爭販子)送到異鄉去死──
就好像將一批又一批精壯的豬送到海外沒多少國人聽過的土地,在當地成批屠宰、任意棄置。
杭特在服從蠻橫軍令與自由意志的兩極擺盪,始終不能完全信服任一方。
唯有,將性命託付給手中的槍,將子彈送進敵方──哪個不是家有老母或誰誰誰的戀人、親友──軍人的腦門。
唯有「敵人送命」才是對自己仁慈──其他「仁義」、「人性」、「憫求」──
廢話,槍桿子才是正義;活著的人才有資格享有權利,生的權利。
某次的偵查行動讓杭特完全改觀:僥倖生存的傢伙,只不過是喝掛了的神祉忘了替你安排難笑的死法。
這種情況下,似乎腦袋被砲彈碎片切碎的人比苟延殘喘的活人更加幸運。
你往後的軍旅生活、甚至往後人生,無時無刻無不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該殘存?
杭特不相信那些無時無刻喝得醉茫茫的神祉;只信任且深信不疑唯一一位稱職、公秉、值得凡人肉身敬畏的真神:死神。
「讓麥潔加入……是不是……不太好?」
「我想不到『不讓她參加』的說辭……」他長嘆起來。
「就算不唱名,她也會自告奮勇參戰──噢不,她會──」
「拿槍抵著我的腦袋威脅──」「拿槍抵著你的腦袋威脅──」
「讓她參戰。」
兩人沉默一陣,只是緊抱彼此。
「就算妳也拿槍威脅她,只怕她會一意孤行,獨自上山剿匪。」
「我知道。」
「這樣不行──她要是亂跑,我又得加派一支特遣隊去抓她回來──誰知道她會不會亂搞給人抓走,呃,甚至給人刑求──但妳知道這些村夫沒一個受過訓練,也不能指望這群人能幹嘛──呃!還可能被凌辱──她那麼倔強,一定不從──那些敗類──呃我幾乎能想像匪徒會如何對待一個年輕女子……必死無疑對吧,不行對吧……」杭特碎念著。
茉琳這時覺得奇異:怎麼她從沒看丈夫這樣──才認識人家不到一星期,就像人家老爸,要替出遠門的女兒窮操心?
「嘿妳知道內戰時,我們怎麼處理『孤狼』──我們把逃兵未遂的孤狼綁在木樁上,用刺刀把他的腹部割開一個洞,拉出腸子纏繞叛徒,然後放著不管直到野獸將『我』撕碎吃掉。」
杭特渾身顫抖,勉強接著說:
「內戰時,軍隊……是靠這樣……維持威信的……政、政府……靠、靠威權掌握人民……」
雙腿有些癱軟,只能倚著茉琳勉強站立。
「妳得知道:戰爭時期,如果不是穿同套軍服,或掛相同肩章……就是敵人,敵人就該死。
「內戰呢?──明明都該是自己人呢……?前一刻跟你一起肩並肩向對面開火──你下一刻會不會站在對面射我?
「只要脫下軍袍換另一套制服,就這麼簡單……成為仇敵。
「對待叛徒最方便的作法是什麼?──把你搞死──死人就不能開槍……」
「所以當時我逃走,確認沒人追殺後,第一件事就是將勳章、肩章、軍銜,任何會暴露身分的東西都扔掉。」
他慢慢鬆開雙臂,恢復鎮靜接著說:
「對政府軍來說,他們不需要不從命的孤狼,所以會親手虐殺違命的孤狼,好以一儆百──所以我很能體會癩冕為何乾脆待在山裡作山大王的心情,因為回去就會被當垃圾處理。」
「噓──」茉琳回以擁抱,「我在,茉兒在。茉兒絕不背叛,好嗎?」
待在軍隊不好嗎?
靜靜跟著大夥行軍──戰爭遲早要結束,待在軍中還有軍餉可以領──馬克.斯曼儂花上無數個夜晚在營帳裡苦思同個命題,邊回想高地戰役殘暴的本質。
而在高地戰役中歷經的所有暴行,都一再提醒斯曼儂中尉在殖民地戰爭中少年海威曼所經歷的一切。
心驚膽戰的斯曼儂,尤其看過別的游擊兵中隊有人叛逃,以及曾經的同袍殘酷虐待孤狼的情景。
斯曼儂原先設想這群軍人跟自己是同生共死的弟兄──
錯了,一切秩序都崩壞了,神靈們都發酒瘋──
分配到軍官的個人帳篷(這是游擊兵的特權,)夜晚時雖然沒有隊員打鼾聲干擾,斯曼儂卻難以入眠。
被綁在木樁上的孤狼痛苦的嘶嚎幾乎要貫破斯曼儂的耳膜;他只能無助哀求「這不是我的錯、這不是我的錯──」
孤狼的腸被拉出來,哭吼,這名士兵就像根木樁,腸子緊緊盤繞在受噩夢折磨的斯曼儂身上──
「這不是我的錯,老兄,這不是我的錯,拜託你行行好去煩別人,這不是我的錯,讓我好好睡一覺,這不是我的錯──」
這就是你的錯。
面對「為何不離開?」的提問,斯曼儂還沒那麼快得到解答。
不過,經過苦思,他終於想通:在場每一位悲魂都有份,誰也別想逃。
都是我的錯。
得出結論,斯曼儂就趁夜逃兵了。
「我也守護麥潔,小杭杭,你不用把責任都攬在身上。」她用溫柔的語氣安撫杭特。
被處決的孤狼的嘶吼讓杭特仍然耳鳴,聽不見茉琳的聲音。
茉琳心裡知道:麥潔是個堅強的年輕人,一定不會輕易在戰場上倒下。
「萊爾是個好女孩。」
杭特緩緩開口:
「我是說……如果說要帶誰上前線,我會第一個挑麥潔──很矛盾對吧?」
他苦笑,「麥潔最可能違抗命令,也最可能第一個送死的小孩──身手卻是最好的?」嘴裡呢喃。
茉琳並未責怪他,儘管同袍被公開處決的情形跟兩人現在討論的議題毫無關聯。
不過,她已經習慣丈夫沒來由症狀發作:足以說明戰時創傷所帶來的影響仍深深折磨他。
「我手中的這份清單,每個人名前邊的勾,就像要送命的倒楣鬼;而我,就像替死神作記號,讓祂方便做事……」
杭特心裡默念著,走到掛槍處取下老忠實雷管槍,一肩揹起,準備回到村民面前,處理眼下的問題。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