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熱烈,更需要一點不驚動的體貼。
他愣了一下,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失落。
這種失落來得輕,像是一層薄霧,他甚至覺得自己不該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任何期待,這會顯得他太脆弱,太容易被誰的存在改變情緒。
他慢慢往回走,腳步不快。周圍的聲音模糊,偶爾有車燈掃過人行道,拉長他的影子。
繞過街角,準備回家的時候,視線無意間掠過便利商店門口——那人就坐在牆邊,膝蓋立著,手中握著一杯冒著淡淡熱氣的奶茶。
四目相對的瞬間,李陌愣住,他本能想移開視線,可年輕人已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對方把奶茶往他手邊遞了遞,語氣平淡:「給你的。」
李陌低頭,看見紙杯上的一個貼紙,上面寫著「三分糖,微溫」。
「我…」他沒接過去,聲音帶著乾澀。
「我看到你剛剛出來,想說你可能會需要。」對方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很輕,沒有任何強求。
李陌的指尖碰到紙杯,隔著薄薄的杯壁,能感覺到一點餘溫。
他已經很久沒有握過這種剛好適合自己的溫度。熱的他會躲開,冰的他也不會接近。微溫,剛剛好——不需退縮,也不會讓人產生依賴。
他終於接過奶茶,目光仍舊沒辦法正對對方,他開口,聲音極低:「謝謝。」
「不用客氣。」對方說完,沒有再多話。
李陌抿了抿嘴唇,還是忍不住問:「…你一直在等我?」
年輕人偏了偏頭,眼神裡有一種被問住的坦然,他想了兩秒,才說:「算是吧。」
簡短的回答裡沒有刻意的好意,也沒有要討他歡心的意味,更像是平靜陳述一個事實。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更可靠。
他低下頭,看著奶茶杯蓋,手指在杯身輕輕摩挲,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不要再多想,這只是一杯飲料,一份不需要回報的善意。
可同時,另一個聲音在問:為什麼他要等?
「我叫許南川。」對方先開口,把名字遞過來。
李陌抬起頭,視線終於與他對上,許南川的眼睛很黑,沒有要刺探他心思的銳利,也沒有要退後的遲疑。
「你呢?」
李陌很久沒被人這樣正面問名字。他有一瞬的不自在,像被迫脫去外殼,露出脆弱的部分。
「李陌。」他回答,聲音低到只能聽見一半。
許南川沒有追問,也沒有評論這名字,他只是點了下頭,輕輕笑了。
「好,李陌。」
簡短一個應答,卻讓李陌心裡劃開一道空隙,有什麼壓著的東西被悄悄移開了。他垂下眼,看著奶茶的杯蓋從杯口縫隙滲出了點奶茶,滑落在鞋面上。
他想不起上一次有人叫他名字是什麼時候。
「你要回家嗎?」許南川問。
李陌沒有立刻回答,他猶豫著,想要用一種疏遠的語氣說「是」,再往前走開,但那種話在舌尖繞了一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嗯。」他只吐出一個單音,感覺喉嚨有些堵。
許南川沒有移開,他跟上兩步,並肩走在他旁邊。步子不急,也不慢,跟他的節奏幾乎一樣。
兩人一前一後地經過街口,走進一條寬闊的巷子,李陌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次呼吸都被放大,變得有點慌。他害怕這一切只是短暫的停靠,下一秒就會失去。
可他什麼都沒問。
許南川沒有開口,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保持著恰好的距離,不是靠近,也不是退開——只是靜靜在旁邊陪著。
快走到巷子盡頭時,李陌終於說:「你…不用一直跟著。」
「我知道。」許南川語氣平淡,「我只是順路。」
這種順路聽起來不太真實,但他沒有力氣拆穿。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想拆穿,甚至希望有人能在某個夜晚陪他走完一段路,不為什麼,只是證明他還在。
「我住那邊。」許南川指了指另一條巷口,語氣輕輕地補充,「下次如果你不想一個人走回家,也可以先來找我。」
李陌的腳步頓了一下,下一秒,他用力移開視線。心裡有什麼在泛起,一部分是抗拒,一部分是更深的空白。
「不需要。」他說,語氣微微顫了。
「嗯,好。」許南川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頭。他看著李陌,眼神裡仍舊沒有任何急迫。
「那我先回去了。」
李陌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手指緊握著奶茶杯。
許南川轉身離開,腳步聲逐漸遠去。巷子裡的風很輕,把他的背影推到更遠的地方。李陌抬起頭,看見他走到街口,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掌心的奶茶已經不再溫暖,但他還是沒有放下。
回到公寓時,他把奶茶放在桌上,脫掉外套,坐在沙發上發呆。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冰箱運轉的低鳴。他盯著奶茶杯上「三分糖 微溫」的字,心裡不斷重複一個念頭:
這不重要,這只是一杯飲料。
他把這句話默念很多次,直到聲音變得麻木,可眼睛還是刺痛,胸口還是隱隱發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害怕的不只是別人靠近,而是害怕有一天會習慣這種溫度,然後再失去。
奶茶在桌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第一眼看見它,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遺憾。
他想,也許有些東西不必期待,也不該擁有。
可他仍伸手,輕輕握住那已經冷透的杯身,指尖發麻。
在這個無光的房間裡,他想起許南川的聲音:「我只是順路。」
他閉上眼,喉頭微微發緊。
如果真有下一次,他可能還是會伸手接過奶茶。
只因為這種微溫,比熱烈更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