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珉豪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是幾天、還是幾周,李珍基和他沒有聯繫了,雖然偶爾在學校碰見時他還是會對自己微笑,但那笑容總是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傷,崔珉豪不懂,莫非他們倆人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我……」聽見邀請,崔珉豪微微頓了下,剛想婉拒,對方卻像是早就看穿他的心思般搶先開口。
「你不會想拒絕我吧?」金起範的語尾帶著半真半假的威脅,眼裡卻是笑意。忽然,他收了笑,聲音低了些:「還是……你還顧慮我?」
「不是的……」崔珉豪急忙搖頭否認。雖然心底確實還有那麼一絲猶豫,但看金起範依舊像往常一樣自然隨意,他便想,也許對方是怕自己尷尬才這樣主動吧。若自己再處處設防,反而顯得生分了。
「走啦,期末考都結束了,不出去玩要幹嘛。」金起範咧開笑,乾脆直接伸手奪過他的背包,往教室門口走去,站在門邊回頭催促:「快啊。」
拗不過他,崔珉豪最後還是跟了上去。不只是他們兩個,還有金起範的幾位朋友。自從與金起範熟絡後,他的交友圈悄悄擴大了,也漸漸沒那麼怕生。雖然金起範總不承認這是他的功勞,但崔珉豪心裡明白——若沒有他,自己大概還會停留在原地。
一群人吃吃喝喝鬧了一下午,笑聲不斷。之後有人提議去唱歌,眾人立刻附和,興致正高漲。可崔珉豪的心卻被另一個念頭牽著,無法專注在眼前的熱鬧。
「那個……起範。」他放慢腳步,與身旁的金起範並肩走在隊伍最後,終於開口,「我還是先回去好了。」
金起範停下來,示意前頭的人先走,自己轉回來,目光落在他臉上:「怎麼突然?不舒服嗎?」
崔珉豪搖搖頭,低下視線,像是在尋找合適的理由。
「是因為……我哥的事?」金起範的語氣不帶指責,只是淡淡的探問,「跟我出來玩,他會不高興?」
聽到這句,崔珉豪有些意外,像被看穿一樣,卻又無法否認那份關聯。
「不是這樣……只是有點累了,想回去休息。」他終於找出一個溫和的藉口。
金起範看著他,察覺到那份掩飾背後的鬱悶,但也不再勉強:「好吧,我跟他們說一聲。」
「嗯,謝謝你。」崔珉豪點點頭,正要轉身離開,金起範忽然又叫住他。
「等一下——這個。」他在包裡翻找片刻,拿出一張畫展的門票遞過去。紙面微微捲起,邊角還留著他手指的溫度。「是學校的聯合畫展,朋友給我的兩張票。你也知道,我那群朋友沒什麼文藝細胞……」
崔珉豪低頭看著手裡的票,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李珍基的臉。
「明天放假,要是你有空……」
「好啊,我去。」
出乎意料的答應,讓金起範怔了三秒,隨即笑得像個孩子:「真的?!那明天我去宿舍接你。」
告別後,崔珉豪獨自走回宿舍。收拾房間、翻開積塵的小說、填了幾格拼字遊戲——那些曾經打發時間的方式,如今卻顯得空洞無味,像只是用來填補見不到李珍基時的寂寞。
夜裡,他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張畫展門票上。明天會遇到他嗎?這些日子,對他而言簡直度日如年。沒有每天的電話、沒有道晚安的聲音,他竟然無法入眠。
李珍基說這是對他的懺悔;而對崔珉豪來說,卻成了確認自己有多喜歡對方的試煉。
他期待明天的到來,卻又害怕——萬一對方還沒準備好見他呢?萬一——李珍基其實並不想見他呢?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被他用力甩開。
爬上床,閉上眼,腦中卻浮現李珍基抱著自己時的觸感與氣息。胸口一緊,便又是一夜無眠。
隔日清晨,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他迷迷糊糊地摸過去,看見螢幕上的名字——金起範。這才想起今天的約定。
「喂?起範,抱歉,我睡過頭了,你等我一下……」他一邊道歉,一邊慌忙起身,匆匆洗漱,甚至在出門時撞到了腳趾。
十五分鐘後,他氣喘吁吁地跑下樓。宿舍外的樹蔭下,金起範靠著樹滑手機,見到他立刻收起手機,笑著招手:「來了?」
「抱歉,睡過頭了……」崔珉豪不好意思地說。
「沒事。只是……你臉色不太好,沒睡好嗎?」
「嗯……沒睡好。」他擺手示意沒事,催促道:「走吧。」
兩人朝展館走去。快到時,金起範提醒他:「票拿好。」
「原來學校還會辦畫展啊。」崔珉豪低頭看了看票。
「我也是朋友給了票才知道的,好像是美術系的聯展吧……說不定會有我哥的畫。」金起範邊聊邊把票遞給入口的工作人員,「他有跟你提過嗎?」
崔珉豪搖頭——李珍基從沒說過。
「他也從來沒叫過我去看他的畫。」金起範聳聳肩,小聲抱怨,又問:「那他有讓你看過嗎?」
「有……」
「欸?我都沒看過耶!」
「只是去過畫室,看到幾張。」
「你連畫室都去了?」金起範裝作賭氣地嘟嘴,沒多久又笑了,「他對你比對我好多了。」說著,他伸手揉了揉崔珉豪的髮頂。
「起範!」一個女孩揮手走來,「還以為你不會來呢。」
「你給我票不就是要我來?」金起範笑回,女孩這才注意到一旁的崔珉豪。「你朋友?」
「同班同學。」金起範簡單介紹,女孩點頭,隨即說:「你哥的畫也有展,你們看了嗎?」
在她的帶領下,他們停在一幅人像前——半身的背影,裸著上身,頭微偏,露出耳廓與微卷的睫毛。筆觸溫柔,色調暖得像冬日午後的陽光。崔珉豪怔怔地看著,彷彿能想像李珍基專注描繪的樣子。
「這畫的是誰?」金起範問。
「不知道,他沒說。」女孩聳肩,「原本是他的畢業作品,但教授不允許用人像,所以才展出這張。」
畫右下角的介紹上,寫著「Kouros」。
「是古希臘語美麗的少年的意思。」女孩解釋,「學長說有模特兒的,但我們從沒見過系上配合的模特兒有這個人。」
金起範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轉頭,眼神在畫與崔珉豪之間來回——
「欸?」崔珉豪還沒反應過來。
「啊,珍基學長!」女孩忽然朝後方喊,崔珉豪聽見名字,肩膀瞬間繃緊。
李珍基走過來,視線一落,就看見那道背影。雖然心頭一緊,腳步卻沒有停下。
「怎麼來了?」李珍基的手搭上那僵硬的肩,聲音低而溫柔,如暖水滲進崔珉豪的骨縫。「珉豪?」等不到回應,他探身看去——那雙眼睛早已盈滿淚水。
「你……跟我來。」李珍基措手不及,握住他的手,帶他離開人群。「幫我跟教授說一下,我等等就回來。」
女孩怔在原地,回頭看畫,又看向他們離開的方向,目光裡滿是震驚。
「……你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嗎?」女孩挑眉,語氣半是疑問半是好奇。
「解釋什麼?」金起範語調懶洋洋,卻意味深長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幅畫的方向。
女孩順著目光望去,神情先是空白,接著像是被某種念頭擊中,驟然睜大了眼。她先指向畫,又轉向方才李珍基與崔珉豪消失的方向,手指微微顫著,忍不住低聲追問:「真的?」
金起範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眉眼間有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點了點頭。
「哇……」女孩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住,輕而發顫。她回過頭,目光重新停在畫布上,視線似乎被那溫暖的色調黏住,久久不肯移開。「沒想到學長也有這麼浪漫的一面。」她像是還沉浸在某種驚喜的震動裡,唇邊的笑慢慢漾開,又低低地補了一句:「這可是了不起的告白啊。」
展館的空氣裡仍殘留著暖色燈光烘出的熱度,與油彩、木框交織出的混合氣息。人聲在高挑的天花板下變得稀薄,偶爾響起的腳步聲被地毯悄無聲息地吞沒。
李珍基幾乎是半抱半拉地將崔珉豪帶到展館後方的儲藏室。那張哭得幾乎透明的臉,在人群中實在過於惹眼,他原本是打算直接把人帶回家去,但走到一半,心裡又軟了——他得先讓這雙眼睛停下來,不然再多的擁抱也像隔著水流,捉不住人。
關上門,空間頓時靜下來,僅有牆角潮濕的氣息與木桌散出的淡淡漆香。李珍基示意他坐到長桌邊,自己立在近前,什麼都不說,只用目光攬著那副瘦削的身影。幾分鐘過去,淚水卻像從深井裡湧出來一樣,不肯停歇,他的心口也跟著一寸寸往下墜。
「珉豪……珉豪。」他終於俯身,雙手捧住那張被淚水浸濕的小臉,輕喚的聲音裡有顫,有急。水光在睫毛間微顫,細得像快斷掉的線。「你在哭什麼呢……」
指尖拭過臉頰,那些滾落的珠子被抹開,化成一層薄薄的濕意,李珍基低下頭,先落下一吻在緊閉的眼瞼上,接著是紅得發燙的鼻尖,最後才試探著碰上那微微顫抖的唇峰,唇瓣才剛沾上溫度,便有一雙手攀上他的肩,繞過去,猛地鎖住他的頸項——力道裡滿是惶然與渴望。
熟悉的懷抱一合攏,崔珉豪反而哭得更狠了,像怕他再度消失似的,緊緊抱住不肯鬆開。柔軟的觸感被迫離開,卻只是換了個位置——臉埋進肩窩,呼吸帶著溫熱,肩頭很快便浸了一片潮意。
李珍基順勢攬住他,掌心在背上以極慢的節奏安撫,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他哄回呼吸平穩的節拍。側過臉,親吻那被潮氣打濕的髮絲,聲音低而沉:「別哭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那聲細得幾乎要散掉的呢喃——
「我想你……」
這短短三個字,像是把李珍基整顆心都熔化了。他的手忍不住再收緊,將人擁得更緊,「我也是。」
他把崔珉豪從肩上輕輕移開,讓他抬起頭來——一張臉哭得亂七八糟,鼻尖通紅,眼角仍有淚痕。李珍基笑了笑,用指腹耐心地抹去淚水,語氣帶著無奈:「想我至於哭成這樣嗎?」
崔珉豪吸了吸鼻子,低著頭,斜垂的肩膀藏不住委屈:「我們都沒有見面……連電話、訊息都沒有……」話音一緊,小臉皺起,眼眶又紅了,「沒想到今天會遇見你……我以為,你不想見我了……」
「怎麼可能……」這樣的念頭讓李珍基一陣意外,也一陣心疼。他握住那雙冰涼的手,輕輕搓暖,語氣像拂過耳際的風。
短暫的分離,竟讓他這麼失措——這並不是李珍基原先的用意,然而看著這張為他委屈到落淚的臉,心底竟生出一絲微妙的、幾近私有的喜悅。他低下頭,吻了吻那微涼的嘴角,「珉豪,對不起。」
「咦?」崔珉豪明顯緊張起來,像對這三個字有著本能的防備,「什麼意思?」
「對不起——這是我欠你最初的道歉。」他抬起那雙手,將指尖貼到唇邊,極其鄭重地親了一下,「還有,對不起,這幾天讓你傷心了。」
聽著這份誠懇,崔珉豪愣了半拍,才抬手覆上他的臉頰,指尖溫熱而輕。「雖然那時候覺得你很可惡,但現在……我一點都不在意了。」語氣仍有一絲抱怨,「可是這幾天,我真的很難過……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李珍基又心疼、又想笑——可愛得讓人想立刻擁入懷裡。然而當他動了身,卻被一隻手抵在肩頭阻住。
那隻手慢慢地滑下,最後停在心口的位置。崔珉豪抬眼,唇角輕啟——
「可以吻你嗎?」
李珍基沒有用話回答,只用行動作出回應——俯身,吻上那雙顏色因怯意而淡下來的唇,這一次的親吻深情而迷戀,像要把他染回飽滿的玫瑰色。
或許是因為幾日不見,兩人都格外貪戀彼此的氣息,唇齒交纏,誰都不肯先放開,直到崔珉豪因缺氧而本能地攥緊他的上衣,他才意識到必須稍稍分離——然而分開的剎那,對方又忍不住湊上去,像補回未竟的溫度,待回神時才慌亂地後退,低下臉避開視線。
李珍基看著,忍不住笑出聲,剛才還是哭著黏著他、怕他離開的模樣,此刻又變回純情少年般的羞怯,轉變得太快,卻讓他覺得心尖被輕輕戳了一下。
他揉了揉那蓬鬆的短髮,低聲問:「畫,怎麼樣?」
崔珉豪怔了一瞬,才意識到他指的是展廳裡的那幅——「畫裡的人……」
「嗯?」李珍基一面順著他的髮,一面等著他的回答,「那可是我赤裸裸的告白,別告訴我你不懂。」
那句話像熱流一樣湧上臉頰,崔珉豪低下視線,耳尖微燙,雖羞卻掩不住喜悅。
「還不說?」催促裡帶著溫柔的笑意。
崔珉豪幾乎整個人縮進自己影子裡,低聲問:「是……我嗎?」
「答對了。」語氣裡滿是愉悅。他抬起下巴,輕吻以作獎賞,「那,看了我的表白,你的回應是什麼?」
回應是一個短促而青澀的吻,像剛開的花,顫著退回。李珍基雖嫌不夠,卻覺得可愛得要命,一把將人攬回懷裡,在耳際與頸側落下連串細碎的親吻。
在這樣的擁抱裡,崔珉豪的心跳與他的貼在一起,清晰到彷彿自己擁有了兩顆心臟。他終於低聲、卻毫不遲疑地說——
「我喜歡你。」
「嗯。」
「不是威脅,也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嗯,我知道。」
「我喜歡你,因為你是李珍基。」
話語堅定得像是早在心裡反覆練習過,卻仍帶著令心尖顫動的真實。李珍基深吸一口氣,收緊手臂,像要將這人揉進靈魂深處。
「嗯——我愛你。」
這句話令崔珉豪睜大了眼,而李珍基只是笑,鬆開再重新將他引入一個粉色而柔軟的吻。親吻沒有急躁,呼吸與呼吸緩緩交融。倉庫的燈光微黃,像是被時間浸泡過,柔得不帶一絲銳角。崔珉豪仍倚在長桌邊,呼吸因方才的親吻而微亂,眼角的紅尚未褪去,卻被笑意輕輕取代。李珍基沒有急著鬆開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這張熟悉又令人心疼的臉,像要將此刻深深刻進記憶。
外頭傳來展館工作人員搬動器材的聲音,門縫透進些微冷風,把倉庫的潮濕氣味攪動起來,彷彿把兩人拉回初遇的那一天。
同樣的氣息,同樣的距離,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們不再只是彼此世界的過客。
潮濕的霉氣裡,崔珉豪忽然想起初識時的場景——夏日的悶熱與濕氣,隱蔽的倉庫裡,還是他們倆人,還有這像夢一樣、卻真實到令人顫慄的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