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後產生的影響遠超過吳煥夷的預測,他耗費龐大時間建立起來的人脈網與資源網三天兩頭就被破壞,他整日忙得焦頭爛額,經常要找堪用的人才重新培訓,再安插到原先的位置,說起來不過一句話的時間,可當中要耗費的功夫與資源卻不是這麼簡單能帶過的。
吳煥夷與盤龍整日忙得足不點地,倒是便宜了宋藍跟寒肅兩人,日常的修業完成後兩人便在府中悠閒度日,幾乎都忘了身負的重任。
遠方飛雁橫渡蒼穹,兩人攜手看夕陽,閒時彈琴作畫練武提詞,日日相伴更讓他們情意越漸濃厚,彼此都在暗中祈禱吳煥夷的計畫夭折。可終究天意弄人,該來的還是要來,就算再怎麼逃避現實也躲不過劫數,宋藍又必須返回宮中潛伏,而寒肅的改造計畫也到了最終階段。
那日與往常無異,兩人在侯府後院餵魚閒聊之時,盤龍信步走來,掛著那熟悉的,令人發寒的冷笑,拍拍寒肅的肩膀。
「…大人有何吩咐?」寒肅出於本能,對盤龍敬而遠之,每每見到他總是希望能遠遠躲開,一來是被那些藥方折騰得難過,二來是想到對方將會把自己割得七零八落再「組合」成別人的樣子,就對他升不起好感,於是總客氣而規矩的冷淡以對。
「侯爺說時候差不多了,近日就要徹底抹去你這張臉,做好心理準備,你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以外,都要整容成景幽炎的模樣,從此以後你就再也不是寒肅了,若還有什麼事要以原先的身分處理,就趕緊去做,侯爺發話了,這幾天可以縱容你一點,看是要回家交代事情或是有什麼心願未了…都一併解決乾淨,只要不說多餘的話,侯爺都允許你做,之後你就是個「死人」,我想你不希望有人被你牽連…你明白嗎?」盤龍邊說話邊意味深長的看著宋藍,似笑非笑意有所指,讓人煩悶。
宋藍面無表情的握著寒肅微微顫動的手,傲然的與盤龍對峙,寒肅面色蒼白,卻往前站了半步,將宋藍護在身後,神情凝重的朝盤龍躬身。
「…我知道了,定不負侯爺所託。」他僵硬死板的說著,心若沉至深谷。
「知道就好,時候到我會來找你,另外還有一事,宋藍,侯爺交代了,等他動完刀後過不了幾日,你便得返回宮中再次潛伏,這回得爬到更高的位置,目標是當到景明煌的貼身侍從,務必取信於他。」盤龍冷哼一聲,三言兩語宣判了二人的命運,便衣袂帶風信步離開。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瀰漫,頗有烈士出征的蕭蕭感,明知這日終會到來,心理建設也做了不知幾千回,可臨到頭了,寒肅才體悟如墜深淵的恐慌。
再次分離縱然心傷,可最後也是會在皇宮重逢,但這次一走,估計是回不來了…寒肅自知無倖,捲入規模如此龐大的造反計畫中,本就凶多吉少…現在他到底該怎麼跟家人交代?而宋藍…有沒有活命的機會?
太多事梗在心頭,自己將會「死去」,他的戀人又該如何是好?
寒肅心事重重,宋藍也面露擔憂,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寒肅將要面對的殘酷命運,照侯爺跟盤龍那完美主義的個性,只動刀一次是不可能的事…只要有半點偏差,他們定會毫不猶豫的再次切開寒肅的血肉…
剝皮削肉整骨撥筋…來來回回,不知道他到底要承受多少次那樣的痛苦,一想到這,自己的心就像被送上砧板似的,多希望可以代替他受難。
甚至自己還沒辦法陪伴在他身邊,雖然明白可他還是很鬱悶。
就算盤龍不會讓他死,可也絕不會讓他好受,更不可能顧及他的心情…
兩人相對無言沉默許久,靜悄悄的相擁,閉目感受彼此的心跳與氣息,人生裡最渴求的美好,多希望他們可以撇下這一切,帶著家人遠走高飛…寒肅心裡清楚,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既然接了那五百兩,不管過程波折、是否完全是自己的意願,總之就是拿了,他不可能臨到這時才反悔。
何況,侯爺怎麼可能容許他反悔?憑他們倆個,哪有辦法帶著雙親與不會武的弟妹走出侯爺的領地?府裡養的侍衛死士多如牛毛,哪一個是好相與的?要是一個不慎被抓到,他都不敢想像盤龍會在侯爺的示意下,對他的家人與戀人做出怎樣慘絕人寰的事。
寒肅不敢賭,也不能賭,他輸不起。
既是說好了的事,就沒有道理退卻,如果能夠守護他珍視的所有人,那他寧願世上所有厄運都降臨在自己身上。
「宋藍…你會記得我的模樣嗎?永遠記得?」寒肅低頭問了跟當年同樣的問題,而對方也跟當初一樣,握住他的手,將額頭抵在他額頭上。
「死了也不會遺忘,我答應你。」他鄭重的回答。
親吻彼此的嘴唇,兩人相偕出府,回到寒肅家人所居的樓房,這些年他抽身出府的機會很少,錯過了弟妹成長的年歲,雙親也白了好些頭髮,但精神都還不錯,六人和樂融融的吃了頓飯,得知弟弟已經準備成家、之後妹妹也將出嫁的事,雙親欣慰的面容卻讓寒肅心中一梗。
他錯過了許多,還要遺失更多,而且今日一別,他將不能回頭…
「兒子,你怎麼了?弟妹們要成家了,你怎麼看著那麼感傷?不為他們高興嗎?還是侯府的工作不順利?」寒肅母親瞧他面色不對,不解的問。
「…娘多慮了,我很高興…」他淡淡一笑,宋藍卻看出他強裝的堅強,心中疼得發慌,卻也無能為力,只能幫腔幾句。
「是不是太累了?能不能跟侯爺說說,讓你休息一陣子?這些年你總是來去匆匆,都沒能好好看看你,最近一想到你這年紀了還孤家寡人,總覺得該替你做點打算,替你尋個妻子好好照顧你…」寒肅的爹也擔憂的看著兒子,殷殷關切著。
寒肅與宋藍瞬間僵硬,藏在桌下的手不由自主的緊緊扣在一起。
宋藍偷覷寒肅的臉,只見他面如死灰神情憂鬱,竟忽然猜不出他的答覆。
「…這事孩兒心中自有定數,我已得一人心,此生只願與他相守,但侯爺交付的工作一時無法完成,待來日再談吧,其實今日孩兒回來,主要想說的便是這事,侯爺要我遠行辦事,歸期未定,可能要去很久很久,你們要多多保重,注意身體健康,凡事不要操勞過甚…」寒肅叨叨絮絮的交代弟妹照顧雙親,安撫父母不安的情緒,卻始終避而不談任務內容。
宋藍看得心痛,只有他知道他隱瞞了什麼事、藏了怎樣的痛苦,他從來是個老實坦承的人,今天卻說了漫天大謊,只為了讓家人安心。
而同時也因為他話中沒有撒謊的部分,而感到甜絲絲的情意。
此生只願與你相守。你如此,我亦如是。
他從不去想自己任務達成後是否能夠脫身離去,是否能夠僥倖頤養天年,因為沒有他,自己也絕不獨活,不管他會走到哪裡,自己都會陪在他身邊,絕不後悔。
宋藍的世界只剩寒肅能給他溫暖,最眷戀的人也只有他,所以他明知寒肅的願望是他死後,自己能好好活下去,卻只是佯裝沒察覺。
他話語間那若有似無的暗示,早已暴露了他的心願,如果是平常的話,宋藍早就明白他的意思,這些日子卻只願充耳不聞的裝傻。
我聽不懂,也不會替你照顧家人,要就一起回來,不然就一起死。
只是這麼簡單的事而已。
他們從來也沒想過要大富大貴飛黃騰達,只是想跟親人戀人過著普通而平凡的日子,就這樣微不足道的小願望而已,旁人唾手可得甚至不屑一顧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卻遙不可及,諷刺又心酸。
光鮮亮麗的現在,卻要用比常人更兇險的將來去換,誰想要呢?
更別說,他們幾乎等於走上死路,沒有迴轉餘地。
離別依依的最後一場家宴在煎熬中結束,告別家人的寒肅牽著宋藍的手,慢慢走回禁錮他倆的牢籠,氣氛低迷哀戚。
沒有歸途,明天在何方?
穿過繁華的廳堂,兩人回到同住的房間,宋藍取來幾醰老酒,與寒肅並肩而坐,斟滿酒杯遞給對方。
寒肅的手滑過宋藍的手背,輕巧的接過酒杯,朝他露出慘澹一笑,仰頭飲盡,宋藍也喝了一杯,接著又滿上,兩人默然無聲的喝著酒,酒氣氤氳燈火幽微,寒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映著火光,閃爍撩人幽光。
宋藍眼中漸起霧氣,不知是酒香蒸騰而起,還是因為情感波動而閃耀,二人迷離的眼裡只看到對方的存在,醉人的清香蕩漾,意中人的氣息濃郁的擴散,宋藍的墨香與寒肅的冷香交融,凝粹出曖昧的火熱。
光影妖嬈情意繾綣,分別在即,千言萬語卻梗在喉頭,訴不盡離殤。
寒肅放在腿上的手緊緊攥著衣服,面上有些難耐的壓抑,全身都熱起來了,宋藍看出他心中渴望,有些忐忑,仍是遲疑的將手疊到他手背上。
他知道他還在糾結該不該放手,但他不肯給他退卻的機會。
「…再過幾日,我們就要分離了,你就沒有什麼事…只想對我一人做嗎?」他纖長的睫毛眨了眨,眉目含情的仰頭對他輕語。
他知道,寒肅對他這套向來沒轍,雖然這樣赤裸的引誘讓人害躁,但他也已經瀕臨極限,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果不其然,寒肅猛然反握住他的手,一把將他扯進懷裡,將頭擱在他的肩窩裡,雙臂收緊讓兩人間沒有一點縫隙,呼吸都有點吃力。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幹嘛嗎?宋藍,宋藍啊…」寒肅帶著顫抖,呼喊著渴望之人的名字,彷彿杜鵑泣血。
宋藍聽出他的苦澀與歉咎,心中柔情綿綿又泛著悲傷,閉目不答只抽手回抱,堅定的親吻他的耳垂。
言語如此多餘,情動難忍的二人終是滾入床榻,焦灼急促的交纏在一起,長夜漫漫酒氣薰染,二人的身軀都染上薄薄的紅,呼氣吐息中斷斷續續的呼喊著彼此的名字,在這一方小天地中,所有悲傷苦澀全被屏除在外,除了感受彼此的心跳與溫度,什麼都不重要了。
宋藍毫無保留的把自己交給對方,寒肅也傾盡所有灌注全部情意,一次又一次的翻雲覆雨,一遍又一遍的憐愛呼喊…像是明天不會到來。
天將明時,二人相疊而臥,耳鬢廝磨柔情萬分,含情眉目專注凝望彼此,頭髮糾纏在一起,散亂的衣服丟得到處都是,空氣裡仍帶著歡愛後的餘韻,宋藍趴在寒肅身上,替他拭去額角的薄汗,寒肅輕輕按摩他的腰。
「…還痛嗎?」他擔心自己過分急躁傷了他,小心翼翼的問。
「痛的話,你待如何?你這渾蛋,這些活去哪學的?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期間,去哪尋歡過?」宋藍忍俊不禁,調侃道。
「你怎麼又罵我,就不能誇幾句天資過人嗎?誰去尋歡了?你這是質疑我的忠誠,我有那麼不像話嗎?」寒肅失笑,無奈喊冤。
「諒你不敢。」宋藍彎起文秀眉眼,笑得如沐春風,輕輕啄吻對方臉頰。
兩人胸口貼胸口,笑語間震動直接透過肌膚傳遞給對方,閉上眼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心跳,沁著暖洋洋的愛意,發自內心的感到幸福。
寒肅慢慢磨蹭宋藍的額頭,望著床帳的頂端,幽幽嘆出一口氣。
「…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這麼自私…」他自責的呢喃。
猶疑不定,該放不肯放,明明要「死去」,卻還將他牽扯得更深,自己真是個惡劣的人啊…可是,我真的不想割捨這份真摯的愛戀…
宋藍擰眉,用力挺起身體,毫無徵兆的往他心口重重咬了一口。
寒肅錯愕的痛呼,卻見那雙染著怒意與悲傷的眼直直望來,便頓住了。
「你再道歉一次,我就咬到你忘不了我,聽到沒?」他恨鐵不成鋼的怒道,都這地步了還在糾結,混蛋!
寒肅被那人罕見的氣惱模樣嚇到,只得乖乖投降。
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懼內,此生只栽在他手裡,不敢逆、不敢逆…
他眼眶微濕,面含淺笑款款深情的親吻對方的手。
若你是一潭幽泉,我情願溺斃其中,永世沉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