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宋藍去了皇宮,寒肅便一日比一日沉默,只要研修結束,便獨自坐在屋頂上,對著皇城的方向發呆,就像具沒有靈魂的傀儡。
吳煥夷交付的任務並不簡單,皇宮又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宋藍不知在那邊是否受了委屈,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寒肅滿腦子都是擔憂,卻無法趕到他的身邊,思念越發濃烈,苦得寢食不安。
宋藍每隔十日便會回傳在皇宮中探得的情報,他每每總在吳煥夷收信的同時巴巴的在一旁等候,希望能有一封信是寄給自己的,卻總是希望落空,那可憐樣要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人都給整瘦了。皇族景氏的人體格都很好,寬肩勁腰肌肉緊實,若是太瘦弱只怕會影響寒肅日後的改造計畫,他的身高雖已抽長,但體格方面還得再多加強,吳煥夷本來並不予理會那少年的焦慮與思念,卻因為聽了盤龍的話,只好傳書給宋藍,允許他跟寒肅魚雁往返,好讓他不再憔悴下去。
沒辦法,雖然不情願又有潛伏身分暴露的風險,但只逼著人吃補品並非上策,即使醫術高超也是有鞭長莫及的時候,相思難忍的煎熬不是多吃補品就能緩解,他只好通融這種沒有意義的行為。
宋藍本就只是怕吳侯責備才沒寄書予寒肅,得了允許自然高興起來,立刻振筆疾書快馬加鞭的傳了好長的書信回來,有時無關緊要的話家常竟然比情報書信還厚上許多,吳煥夷與盤龍看著寒肅興高采烈捧著書信的模樣,似笑非笑的相視,眼波流轉閃出不安好心的光芒。
對他們而言,能箝制住寒肅的東西越多,他們越放心,自是樂得看熱鬧。
不知吳煥夷在擔憂什麼,寒肅與宋藍根本沒有什麼隱私,他們所有信件都被拆開看過,內容無非是些關懷的平常話,沒寫什麼蜜裡調油的肉麻話,卻勝過濃情密意,藏不住的情思與眷戀,埋在簡單的字句中,只要是識字的人就看得出來,兩人有多情深義重。
這些寒肅都知道,他們的事早就被別人知曉,可他不在乎,只要能收到宋藍的親筆信,對於沒有隱私這事,他可以忍耐。
兩人像在較勁似的,書信一封比一封厚,那頭皇宮開了花,這邊就會收到幾枚花瓣,這邊入了秋,那頭就會收到楓葉,像在玩什麼遊戲似的樂此不疲,一沓沓書信讀了又讀看了又看,還專門拿小匣子收著放在床邊珍藏,寒肅即使不問也知道宋藍肯定跟自己做了一樣舉動,每每撫上匣子便揚起溫暖的笑容,盼著他回來的那日,想看看彼此現在的模樣。
他是否安好?還有再長高嗎?是不是仍然像離去那時,猶如山間逸仙?
情思有所寄託,寒肅的狀態便蒸蒸日上,身量挺拔健碩,眉目間的氣慨在長年訓練中已有了皇族風骨,到了現今的階段,即使突然混進一群皇子中也不顯突兀,吳煥夷對此非常滿意。
他準備進行下一階段的計畫,突發狀況卻出現了。
老皇帝纏綿病榻多年,眾皇子等不及,奪權奪利的狀況越發激烈,終於爆發了內亂,整個皇宮陷入混亂,攪得情勢亂七八糟,吳煥夷不願在這次騷動中冒險突進,趕緊將自己的人暫時撤回,免受池魚之殃。
他是該慶幸自己作了明智之舉,因為後來皇宮那頭的戰局突然終止,謠傳有厲鬼在宮中徘徊,莫名暴斃的皇子都是死於他之手,當然吳煥夷嗤之以鼻,憑著自身情報網厲害,推測出那名「厲鬼」的身分。
這人是個棘手角色,但恰好,他手裡還有一個名叫黑狐的王牌,吳煥夷並不擔憂,反正那廝歸他處理便行,只要自己有餘裕處理旁的便好。
那頭的事有了解決之道,吳煥夷便專心隔岸觀火,以便調整計畫。
皇宮內亂的結尾就是死了一大票皇子,最終竟只剩兩名沒靠山的最弱皇子倖存,較大的那個登上帝位,較小的那個則是原本吳煥夷替身計畫中的目標,簡單來說,這場動亂於他而言完全是天賜良機,這一切根本是上天在替他鋪路,將他原先所設想的劇本往更好的方向推動。
兄長當了皇帝,「景幽炎」這個目標意圖造反奪權,多麼合情合理!
是的,寒肅居然到現在才知道自己以後要頂替之人的名字,多麼滑稽荒誕,可一如既往,他的意見並不重要,除了宋藍,這侯府裡誰在乎他?
既然只能任人魚肉,他倆索性放棄探究,只專注於睽違多時的重逢。
大批歸府的人潮中,雙方都在烏壓壓的人群中一眼望見對方所在,同時向對方邁出越漸加快的步伐,穿梭在擁擠的人群裡,牢牢抓住對方的手。
「你過得好嗎?」毫無延遲,兩人竟在同一剎那異口同聲的問。
微微怔住,忍俊不止的相視而笑,在擁擠的人群中掙扎而出,手牽著手往靜僻處而去,穿過長長的迴廊,在後院最偏遠的小涼亭邊,終於隔開了那些吵吵嚷嚷,此時兩人的衣服頭髮都有些亂了。
寒肅與宋藍只有一臂之距,兩人互相凝視對方,相思難忍,久別重逢後總是希望能徹底掌握彼此的變化,兩人邊說著信上說過無數次的關切問候,像是怕對方記不熟似的,邊暗暗比較眼前人與分離前的模樣差異。
宋藍身上的書卷氣與若有似無的墨香,越發襯得他溫文爾雅氣質若蘭,修長的身影與那襲熟悉的藍衫卻與記憶中別無二致,轉變得更加斯文飄逸,那熟悉的氣韻卻不曾變動。
寒肅骨架拓寬體格變得更結實,從前的少年感幾乎退得乾淨,神韻與五官更顯得硬朗英氣,穿起華貴的衣服也不像從前那樣突兀,那繡著金線的白衣更顯得他氣宇軒昂,站得筆挺儀態端正從容,意氣風發頗有皇族風骨,那雙只為他顯出柔情的眼眸卻未曾改變,兩人都知道彼此最重要的事物始終不曾動搖,不禁欣喜萬分。
「你長高了,我去皇宮前還跟你齊高,現在倒是矮了你半顆頭。」宋藍凝目注視寒肅,莞爾一笑,伸手替他撫順領口的摺痕。
「這視角看著很新鮮,我喜歡。」寒肅也笑著替他撫平微翹的髮梢。
相視無言,臉上的笑意卻是一般柔情難捨,宋藍的手被他握著,寒肅看著他帶笑的臉,心中悸動怦然不止,憶起臨別戲言,喉嚨有些發乾。
宋藍看他喉結滾動坐立不安狀,不由自止的也想起臨行前的事,乾咳幾聲,靜悄悄的將臉湊上去,緩慢的眨眨眼,氣氛越顯曖昧。
纖長的睫毛猶如羽扇輕撲,一搧一搧都在撩撥他的心,寒肅終於按耐不住相思的苦楚,一把將心上人擁入懷中,低頭便去啄吻那張總是縈繞在夢中的唇,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彷若在親吻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唇齒相接纏綿萬千,兩人沉浸在久別的重逢中,千言萬語都在相連的嘴唇裡盡數傾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觸及心上人的身體,從淺嚐到深吻,越演越烈越吻越急,緊密的擁抱與激烈的喘息讓人難以自拔。
宋藍有點站不住,不知眼前這人到底哪裡學來這種技術,明明他應該跟我一樣沒有經驗,為什麼輸了這麼大一截…他在意亂情迷中有些不甘的想,整個身體已經沒了力氣,全靠寒肅堅實的臂膀支撐。
他被吻得不知今夕何夕,喘息急促跟不上對方的節奏,寒肅才終於放開。
「…你這人,這什麼天分…「保管費」收太多了吧?渾蛋…」宋藍面頰泛著薄紅,體溫升高額上沁出薄汗,略為羞惱的戳戳對方的胸膛,罵道。
「是你自己說你不是小氣的人的…這會還罵人了?去皇宮後怎麼還學會罵粗話了?我那飄逸出塵的宋藍去哪了?你還給我。」寒肅很滿意自己的成績,笑吟吟的親吻他的臉頰,調侃道。
「你才該把靦腆老實的寒肅還我呢。」宋藍不甘心的瞪眼反駁,又是一陣嘻笑怒罵,好半晌才攜手回去整理行李。
等行李收拾整齊,兩人也洗漱妥當準備上床後,宋藍跟寒肅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們兩人現在似乎已經過了…同榻而眠也不覺尷尬的年紀了。
其實吧,在皇宮裡住大通鋪是很尋常的事,寒肅也不是彆扭個性,從前跟其他農工擠成一窩睡覺也沒當回事,同性之間抵足而眠是很普通的事,問題出在他們兩人間的關係。
雖然什麼都沒說,可他們無疑是戀人關係,久別重逢後忽然又要像小時候那樣相臥而歇…何況剛剛還吻得難捨難分,此時很難不想些會「氣血上湧」的事情,不禁有些糾結起來,莫名的尷尬。
沒問題是他倆心意相通,有問題也是因為他倆心意相通,簡直矛盾至極。
好不容易能緩解相思之苦,此時當然不想分居兩房,可又忐忑於會發生什麼擦槍走火、一發不可收拾的事件,居然難以啟齒的並肩站在床邊發怔,二人終究是對情事仍懵懂的單純青年,遲遲沒人先開口打破尷尬。
他瞄他、他看他,兩人視線交疊又同時撇頭,雙頰都染上可疑紅暈。
根本不需言語,兩人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有點忐忑有點不安有點期待有點擔憂有點害臊…一大堆的「有點」胡亂在腦中奔馳,攪得一團亂。
半晌,寒肅終於驚覺再繼續呆站也是無濟於事,宋藍才剛遠行而歸,怎麼說都不該壓縮到他的休息時間,現在不是心猿意馬想些糟糕事的時候了,早早安歇才是正經,當即搭著他的肩,輕輕扶他上榻,努力表現得正常一點,不要他因為自己的遐思煩惱。
宋藍雖然開始有些僵硬,卻仍順從的躺平,望著他專心替自己罩上被子,再輕巧的鑽進另一條被子裡,並溫和的彎起嘴角,朝自己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堅定的攬著自己入懷的模樣,心中不禁暖烘烘的朝他拱了拱。
一如從前體貼熨致,頃刻間便消去了剛剛的彆扭,反正終歸是會一起的,不管是現在這般,還是真進行到下一階段,其實都可以…
忐忑的心一旦安定,疲倦便瘋狂襲來,不多時他便沉沉睡去,寒肅只是默默抱著他放鬆的身軀,自得其樂的微笑,幸好他這時沒有看他,沒讀出宋藍心中那令人臉紅的獨語,要不然還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
其實他是很想現在就要了他的,可他不願如此草率輕慢,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多年的人啊,就算分開多時,即便相思成疾,也應該謹慎呵護…
坐懷不亂實在太難了。
寒肅艱辛的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暗暗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