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廚房的地板冰得跟冷凍庫差不多,我抱著膝蓋蹲在那邊,盯著冰箱發呆,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我正陷入一個關乎人生去向的嚴肅抉擇,我要不要吃掉那塊奶油蛋糕。
它靜靜地躺在冷藏室最上層,像一尊被鑲框的藝術品。
金黃的奶油在燈光下閃著光,光滑得沒有一絲皺褶,像在嘲諷我這張乾裂、冒油的臉。
那是房東送的,說是「喬遷之喜」。
房東人好到有點過頭,租金壓到像批發價,還送蛋糕,搞得我一時分不清自己是房客還是可憐的公益個案。
說實話,我覺得他只是怕我餓死在房子裡,然後他要處理房子和屍體兩件麻煩事。
「你是要看多久?」冰箱忽然開口,聲音從蛋糕後面傳來。
我慢吞吞地說:「我在思考一個哲學問題。」
「屁啦,你那表情是『想偷吃又怕胖』加上『深夜盯娃娃機的人』,一副以為多看兩眼就能免費掉下來。」
我皺眉:「我是在想,人生是不是就像這塊奶油蛋糕。」
「好啊,說來聽聽,反正我今晚也不用睡。」冰箱的壓縮機嗡了一聲,像是開了錄音模式。
我嘆口氣:「蛋糕外表甜美,裡面卻是熱量陷阱。你吃下去當下會很開心,但過一陣子就開始後悔。」
冰箱嘲諷:「對對對,聽起來像你買的健身年卡一樣,花錢的時候滿心期待,用不到三天就開始自我厭惡。你甚至連會員卡都還沒綁定,就開始幻想退款。」
我翻白眼:「你懂什麼,奶油蛋糕也是選擇題,你不吃會覺得錯過,吃了又怕超重。」
冰箱毫不留情地說:「文青版選擇恐懼症啊?你這人連去超商買飲料都能在冰櫃前站二十分鐘,最後還是拿最普通的礦泉水。有沒有搞錯?後面的人都快結冰了啦!」
我盯著那塊蛋糕,腦子亂成一鍋,擱置的稿子、沒付的債、半途而廢的計畫。
我低聲說:「也許我怕的不是熱量,而是怕它根本沒我想像的好吃。怕它不如我想像,就是怕一旦嘗了,連幻想的美好都沒了。到時候,不只是嘴巴空,連心也空了。」
冰箱馬上歪樓:「笑死,你上次吃泡麵過期半年也沒吐,現在裝什麼文青矯情?」
我瞪它一眼,繼續說:「到時候,不只是嘴巴空,連心也空了。」
冰箱安靜了兩秒,像在搜索資料庫裡最酸的那句話,才慢慢說:「哇,難得講了句有靈魂的話。但我提醒你,蛋糕不會因為你盯著它就變成藝術品,只會變成廚餘。」
我嘆口氣,終於伸手把蛋糕拿了出來:「所以,你是勸我去追求快樂?」
「不,我只是怕它發霉,然後你又懶得丟,結果我裡面一股臭味,搞得好像在做科學實驗。哪天打開冷藏室,感覺裡面要長出新文明了。」
我忍不住笑:「你這態度很像那種嘴上說『我幫你顧盆栽』,結果三天後整盆送進垃圾桶的人。」
「別冤枉我,我是有良心的家電,只是你聊人生的時間都夠蛋糕發霉了,還得我幫你冷藏著,浪費電又佔空間。」
我拿起叉子,切下第一口。
奶油在舌尖化開的那一刻,細膩、甜膩、還有一種被童年派對勾回來的錯覺。
我突然覺得,人生哲學什麼的,其實可以等明天再想。
冰箱聽到我咀嚼,忍不住吐槽:「對嘛,先把嘴塞滿,你這人一吃東西就安靜,比開靜音還有效。」
我抬頭看它:「你這冰箱真欠收拾。」
「齁~不要威脅我,搬家費你付得起嗎?我至少要四個人才能抬。你現在連外送免運門檻都湊不到,還敢嗆我。」
吃到一半,我停下來,看著盤子上的半塊蛋糕,突然想起交稿前的掙扎,吃完就沒了,留一半就能假裝還有希望。
冰箱馬上追問:「你在想什麼?拜託,你這種人我看多了,最後連垃圾桶都懶得倒。」
我低聲:「在想人生是不是要留一半空間。」
「留一半空間?齁~你是在暗示我冷凍庫要清空?上禮拜那包水餃還在裡面輪迴耶!」
我沒回答,又切了一小口。
奶油的香氣充滿口腔,胸口的某塊冰,融了一點。
冰箱冷冷地補了一句:「反正最後結果都一樣,你不解決,它就爛在這裡。到時候我還是得替你擦屁股。」
我忽然想到,其實我的生活也是這樣,不敢一次用盡,不敢一次說盡,不敢一次愛盡。總要留一半,讓自己假裝還有退路。可是退路留久了,就長草、生鏽,最後變成連自己都不想回去的地方。
蛋糕也是。
我乾脆把剩下的半塊也吃了。
冰箱安靜了幾秒,忽然很認真地說:「不錯,你終於學會一件事,有些東西,留著只會壞,不如趁還能入口的時候一次解決。」
我看著空盤子,有種奇怪的滿足。
半夜的廚房裡,只剩冰箱低沉的運轉聲,像在替我保密。
也許它是對的,不管是奶油蛋糕還是人生,有些東西,不吃就會壞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