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版『鏈鋸人 蕾潔篇』—看著你,我的心似乎就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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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你,我的瞳孔猛然放大,我的心似乎就要爆炸。
——看著你瞳孔猛然放大,我的心似乎就要爆炸。

「淀治,其實啊⋯⋯我也沒有上過學呢⋯⋯」

門鏡、天花板的圓形燈具、淺綠色的瞳孔、水管裡的老鼠、白色雛菊、冒著蒸氣的咖啡、月光下蜘蛛網、踩碎的蘋果糖、脖子上的插銷環、天空中多彩的煙火和爆炸、血泊⋯⋯所有的一切都消逝於老鼠曾走過的巷子裡,只剩下逐漸縮小的,如瞳孔般的凝視。

其實那天,我不曾缺席呢。
蕾潔的眼裡一直注視著淀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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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百分鐘的劇場版裡,從一開始淀治的夢境,蕾潔躺在血泊從巷子望向淀治,再到最後彩蛋將淀治帕瓦吵鬧畫面逐漸縮小淡出的一幕,我想,都只是想將蕾潔最後的坦白化作無處不在、令人想忘也忘不了的意象——不僅是電影中的「IRIS OUT」,也是蕾潔瞄準淀治心臟的狙擊,同時更是一種凝視、宣告和預示:她望著淀治的瞳孔終將擴大,那會是開心快樂到爆炸的情緒,是生命死亡的告別,是兩人之間情感的投射。

那一天,蕾潔其實不曾缺席,因為她也沒有上過學呢,就和淀治一樣:無論是城市還是鄉下的老鼠,他們終究無法成為普通人,只因身為人最基本、理所當然的事,他們都無法做到。

因此並非「我也喜歡淀治」這種話,而是「我也沒有上過學」。回望著電影在城市各個角落靜置的凝視/心的視覺意象,或許劇場版比起原作的保留,更是直切地以蕾潔的視角去演繹這段故事;對比著從認識到最後,蕾潔不曾稱呼淀治「鏈鋸惡魔」,始終說著他的名字,也許這段故事真正想說的從來不只是戀愛和青春,而是將情慾的表面鋸開,露出一顆渴望普通生活的人類心臟。

——因為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感覺我也會被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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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超越愛情、更為深層的慾望,彷彿瘋狂肆意的戰鬥後,身為鏈鋸惡魔和炸彈惡魔的兩人共沉比泳池更深的海底那幕,他們褪去冰冷的鏈鋸和炸彈,本質仍是那個學校泳池中的少女少年般私密、靜謐,淀治在海灘提出的私奔邀請,讓蕾潔在最後看著捐贈獲得的雛菊花後回頭了。那本來象徵和平、天真、純潔的白色花朵已向染上鮮血般的紅,就像她知道自己本不該回頭的,城市等著老鼠的只有獵人,可是她手中的花卻有著雨季、學校和約定的美好,那是她嚮往已久如普通人般的生活,而這都是淀治親手送給她的,因此她選擇再次走進城市。

「淀治啊,鄉下的老鼠和都市的老鼠,哪一個比較好?」

這一刻,或許答案早已不重要,也或許從來沒有所謂的城市和鄉下之分。從小只有波奇塔這個惡魔陪伴的淀治,每天為了活下去的最基本需求而活著,只是作為一個生物存在;從小失去父母,在沒有自由的房間裡被不斷做著各種身體實驗和訓練的蕾潔,只是作為一個物品存在。

他們只是兩隻同樣被豢養的老鼠,因為痛苦的過去而促使彼此相遇、相戀、相伴,即使一切都是一場謊言,但——「我也沒有上過學」這句話是真,兩人相似的痛苦過去是真,跟彼此在一起的那段快樂時光也真,就算那如同一場美夢,一個希望自己是一名普通人、普通的生活的夢想。

「我希望你能過普通的生活,能以普通的方式死去。」

「我前陣子聽說,吐司一般來說是先塗上果醬才吃的。算了,對我們來說,所謂的一般情況就像是在作夢。」

就像波奇塔的盼望,淀治的願望,雖然礙於電視動畫的爭議,劇場版選擇相對(電視動畫)保守的改編方針,但其仍然透過更加成熟、俐落的影像創作,將蕾潔這個角色、這段故事與《鏈鋸人》整體作品主軸之間的連繫深刻勾勒出來,而其中脈絡早已藏在第一話裡輕聲告訴了我們。

「明明只要能夢見普通的生活就好了⋯⋯連這種事也沒辦法實現嗎?」
這某種程度上來說,不也正是蕾潔最後對夢想的吶喊嗎?

如今從蕾潔的視角回望「鏈鋸人」,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本來是拿來鏈鋸惡魔心臟的她,卻沒有在第一次見面時就下手,始終無法稱淀治為鏈鋸,因為當她瞄準鏈鋸的心臟時,看到的是一顆期盼作為「人」的心,而非惡魔,彷彿看見內心的那個自我與夢想,因此在那晚兩人「坦誠相對」的泳池裡,蕾潔對著淀治說:「我教你!淀治不知道的事,不會做的事,我會全部教你」。

遙相呼應著第一話,當變身為鏈鋸人的淀治看見真紀真時,他說「讓我抱妳」,因為說出這句話,頭是鏈鋸形狀、非人樣貌的淀治第一次回到人類的樣子,而這一瞬間後,隨之而來的便是真紀真的這一句——「是人」。一個擁抱讓一切都融化,露出內心,顯現出人心,就像最後鏈鋸惡魔擁抱(雖然嚴格來說是綁在一起啦)炸彈惡魔沈入海底,腦海浮現一起在泳池的回憶,那時她是名叫蕾潔的少女,他是名叫淀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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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會被視為普通,所以才想成為普通人」

去年藤本樹和押山清高在《聯合文學》談論筆下角色特性的原因時,曾說過這句話,某方面來說《鏈鋸人》就是這份想法的具現化,蕾潔篇當然也不是例外:並非鄉下和城市的老鼠,而是成為一名普通人,普通地生活、普通地迎接死亡,這樣的夢想能實現嗎?

淀治:「你要實現我的夢想喔。」
波奇塔:「你要給我看到你的夢想。」

對淀治來說,蕾潔實現他初戀般美好的夢想;對蕾潔來說,淀治給她看到她的夢想,然而他們的選擇注定讓彼此錯過,也證明了這樣的夢想對他們來說遙不可及,只有那年夏天短暫且熱切的煙火,曾經真切地照亮巷子裡相互擁抱的老鼠——即便多彩的煙火最終會成為一場場爆炸,落下吞噬兩人。

猶如那個年少時,曾經喜歡上卻終究沒能有結果的初戀。

因此除了在考量對爆炸特效的視覺疲勞,劇場版也許也有想著以動畫載體的筆觸描繪下這樣的悸動與遺憾。在戰鬥結尾時,蕾潔最後所引爆的爆炸是多彩繽紛的,一連串沿著天際橫向綻放,彷彿呼應著戰鬥開頭時兩人共同看過的祭典煙火,那是蘊含彼此間熱切燦爛的花朵,同時也能是兩人之間瘋狂肆意的爆炸,像花朵/煙火般綻放在銀幕上,以及他們曾經相遇、相戀、相互碰撞的那座城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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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佔了將近一半篇幅的戰鬥場景,劇場版不只擴充了時間,也將兩人之間暴力的想像力橫向延展至城市的每個角落。這其實讓人想起了電視動畫第四集水蛭惡魔和淀治的夢想之戰,運用城市的電線、建築物,來表現戰鬥的懸殊和動作速度感、衝擊感的設計,不過比起之前,吉原監督這次以更加俐落、成熟的力度來改編。不只是因為擔任的職位不同(之前只是單集分鏡演出,現為監督),更是因為他選擇改變了在戰鬥方面的改編方針。

在城市裡,蕾潔和淀治的憤怒、無奈和迷惘,彷彿成為變異的存在,他們穿梭、鋸開、爆破這日常生活的平靜。

與基本上承襲(雖然我覺得還是有點差異,更偏向傳統動畫的漫符演出)電視動畫「寫實感」的文戲相比,劇場版更加張狂自由的web世代武戲作畫演出,就像是一種變異氣質的展現。跳脫以往商業作品面向大眾的作畫審美和思路(比如和鬼滅的打戲就有很大的不同),賦予影像更多的活力變化,雖然有人覺得看不懂,但或許這正是認識新一代動畫作畫的審美潮流的好時機。

在2021年某一次和《地獄樂》賀來友治的對談中,藤本樹老師曾經提過自己十分重視演出這一點,喜歡勇於嘗試的姿態——不是表現什麼,而是如何表現。光是極力鑽研著這點就能讓故事「有趣」地進行下去。《鏈鋸人》或許便是這份想法的具象化,因此即使有一部份原因是因為第一季觀眾粉絲的不滿,但我想其中一部分更是由於對原作創作的尊重,劇場版才會選擇遵循原作的演出脈絡,以動畫的筆觸去展現屬於動畫的有趣表現方式。

當肆意狂暴的線條,流動於每一個街道巷弄;當壓迫暴力的色塊,填滿每一場爆炸的縫隙;當大膽自由的鏡頭,穿梭於每一個打鬥的動作間;當溫柔細膩卻又銳利的音樂,輾轉於每一次對白;當這一切隨著輕挑優雅的「砰!」,向著這座城市,向著淀治的心,向著銀幕前的我們襲來時——

對淀治來說,是初戀與青春的爆擊。對我們來說,更是視覺的碰撞,以及一場無奈惆悵的痛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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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看著拿著花的你,我的瞳孔猛然放大,我的心似乎就要爆炸。
後來,看著選擇走向城市的你,若不自爆好像會喜歡上你。

最終,看著捧著花束等待的你,我的瞳孔猛然放大,這次沒有任何爆炸聲響起,只有無聲的告白,告別。

「淀治,其實啊⋯⋯我也沒有上過學呢⋯⋯」
其實那天啊,我不曾缺席呢。

看著你瞳孔猛然放大,我的心似乎就要爆炸了——最後一聲爆炸聲,響徹於看著這一幕的人的心中,每一個蕾潔和淀治最嚮往成為的普通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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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 不是特別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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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特別的不行嗎。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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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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