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小說《推拿》、《玉米》為人熟知的作家畢飛宇,在訪談中談及這本自傳回憶式的散文集,這樣說過:「在我決定把我的一生和寫作捆綁起來之後,我就一直只寫小說,換句話說,我只虛構。」這本散文集因此對於畢飛宇來說是難得和少見的,因此我繞過畢飛宇那些著名且得獎的小說們,而選擇先看看他的散文。
在中文的寫作裡頭,散文的虛構與真實問題,一直是備受討論、具有爭議之處,例如前年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潘柏霖〈媽媽說我是假的〉一文引發的散文和作者之間的關係討論:散文能否是一種「為他人代言」的文體?散文貴「真」是之於作者和作品,還是也關於讀者之間呢?針對這個問題我認為不妨將問題更擴大來說:寫作真的能夠避免虛構嗎?我們的記憶可靠嗎?文字寫出了什麼?又有什麼是永遠寫不出來的?我們看到的事情就是真實的嗎?如果有田野調查,我們又該如何相信我們搜集到的資料,查證總是有效的嗎?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在他的著作《詩學》說到:「詩比歷史更真實。」我想這也許能夠說明,為何我們可能需要文學,比主張客觀紀錄的歷史還要真實。也許寫作是,用不論哪種文體,爬梳自己的記憶,寫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寫他人的故事。因此透過文學的過程,我們能夠提煉、轉化自己的經驗,那些抒情的結果,反過來確立了我們自己。
父親曾告訴我,要小心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是一個「倉庫」,從一個字出發,每個字都能把我們的生活完整地聯繫起來。—〈羊〉《造日子》
- 文字內部隱藏著語言與生活的關係
這本散文集是關於畢飛宇的童年,是其在某次與朋友的聊天,受到鼓勵,啟發的寫作,使一向只虛構的畢飛宇,回頭拾起童年,寫起過去的日子。
畢飛宇的文字風格,乾淨扎實。乾淨是指他不太有贅字,扎實是指他每一個字清清楚楚的使用,放在句子當中,並且能把意思說得非常明白。如果有聽過或看過畢飛宇的訪談現場或是影片,我想應該不難將他的說話方式和寫作文風做連結,讀畢飛宇的文字就像是聽他說話,聽他說話也像是讀他的文字。這也許就是作家們常常在說的寫作的腔調。
本書由七個章節構成:食衣住行、玩過的東西、我和動物們、手藝人、大地、童年情境、幾個人。而從這些章節的名字能夠多少推知,畢飛宇的童年應是屬於鄉村、農村和土地。這也大概是生於文革時代的那批人,因為下鄉而共有的生命經驗。這七章之中各有單篇文章,幾乎可以說每篇文章是談論一種物事。有〈鳥窩〉、〈蒲葦棒〉、〈紅蜻蜓〉、〈九月的雲〉也有〈豬〉、〈牛〉、〈羊〉以及〈池塘〉、〈荒地〉、〈床〉。這些文章都有一個屬於畢飛宇的寫作邏輯,就是從文字出發,由一個字開始,談文字作為符號和其所指的意義之間的關係,也談真實事物如何與文字和語言產生互動。
「 作家是個什麽樣的人?作家是長著兩隻眼睛的人,一隻眼睛盯著現實,一隻眼睛盯著虛擬。他從來就不會懷疑虛擬的「存在」。那是堅定不移的。 」〈床〉
在本書接近尾篇的〈床〉一文當中,畢飛宇說起一場大學的演講的提問,聽眾問起畢飛宇為什麼會成為一個作家,畢飛宇的回答直指文學和寫作於虛構或現實的問題。畢飛宇將那也許因貧窮而有的特殊童年看做他的文學課堂,那些父母因爲政治環境而影響的現實生活的「現實」,這裡頭的「失去」,種種透過父母的口中聽見的生活該是「這樣」而非「那樣」,「真」正的生活的思索,造就了畢飛宇對文學的啟蒙。
我想畢飛宇的《造日子》很好地將文學的價值鞏固了起來,文學貴真,而此「真」永遠有一個「虛擬」做對應,以此誕生一個價值,反映現實也好,改造現實也好,重要的是讓人看見一種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