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愁的城堡|1980年代(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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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秋天的陽光在盆地顯得軟弱。晨光慵懶地照進臥室,觸到韻心的眼角。她下床,坐到梳妝台前,注視着明鏡中的自己,未化妝的臉很蒼白,而一夜未闔眼的眼所佈滿的血絲,就尤其刺眼了。她舉手摀着臉頰,消瘦了麼?她忽然發覺,自己有一雙美麗的手,那微青的筋在手背凸現。

又回到閒得令人發慌的日子。日子過去了,是歲月增添了,抑或是生命給浪費了?解決不了的難題更是令人老。她臉靠近明鏡,尋找自己的魚尾紋。

『離婚?我們杜家也是有頭有臉的,這種臉我們丟不起!』婆婆鄙夷地、輕視地、冷嘲熱諷地說:『離婚?又不是電影明星!』

母親也打電話來。

『妳向文誠提出離婚,有沒考慮後果呢?女人還有什麼比離婚更壞的命運?一夜夫妻百世恩呀!妳要多考慮,就算媽求妳,好嗎?』

幾乎沒有人同意她的決定。連往日常常在悲愁的片刻裏,帶給她一絲友誼的關注與安慰的翠雯也一樣,不肯給她一些支持的字眼。

『我看文誠是很不錯了,是不是妳要求太高了呢?況且妳也不必急着分手呀!再等些時候吧!要不然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翠雯她怎會懂得,不能和心愛的人廝守有多痛苦、難捱?他們怎能體會夜夜失眠的滋味?

未來的生命是什麼呢?只不過是一連串寂寞、黯淡的長夜罷了。人雖然活着,其實是一整天都不曾真正活着。

浩明,他們爲什麼不肯成全我們?

一種幽暗、無極的沮喪與纏綿莫名的憂愁,侵蝕着她了無鬥志的靈魂與軀體。

這是什麼鬼日子?

多麼希望一闔眼便不再醒來。偏偏自己無法入睡,吃藥逐漸變成習慣。

韻心偏首看着床頭那小玻璃瓶,小小的瓶子裝載了她所有的睡眠。

爲什麼不像電影中常見到的,罹患不治的絕症呢?

腦中有一個令人顫慄的念頭閃過。

有何不可?人生至此,只剩一個縐褶疲憊的心靈罷了。

『阿珠!』

韻心拉開門,喊着。

阿珠繫着圍裙由廚房出來,雙手在圍裙擦拭着。

『太太,妳要吃早點了?』

『不是,我不餓。我想休息,吃飯不必叫我。』

『好的。』

韻心倒了一杯開水,舉高杯子,那玻璃明澈美麗不含一點雜質。死,也可以祛除生命的雜質吧?她拿起床頭的藥瓶,坐回梳妝台,小心地、刻意地將自己化妝一番,化好妝了,覺得自己像個可悲的人生的小丑。

陽光透過不淨的窗玻璃,照射在她身上。這突如其來的秋的溫暖,令她全身發熱。

想寫點什麼好交代,坐在鏡台前,卻怎麼也沒法寫下去。算了,都選擇死路了,還有什麼不能放下?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活過。

她倒了一把藥丸,分成三回,和着開水吞下它們。

這彷彿十分輕易、簡單。

韻心面對着鏡子,望着自己小丑一樣可笑的臉,心中不再像往常那樣痛苦與辛酸,只有一分漠不相關的寧靜。

怎麼毫無睡意?死亡在哪裏呢?她又倒了些藥丸,呑下。希望結局快些到來。

平靜地躺到床,慢慢等待。等待,是最討厭的,但再討厭,也是最後一次了。

浩明,一切已無可挽回,我們下輩子再見了。這輩子真是受夠了。這一次,拒絕命運之神,可以向苦痛說再會了。總算有點作爲了吧!

她因此快樂起來。

噢,眼皮好重。她打着呵欠,伸手遮掩新生的疲倦。寂靜中,彷彿有什麼正在嘯嚷着生長。

過去的每一件事都在腦中旋轉,找不出某一件特殊的來當作焦點。

她張開雙眼,有密密麻麻小洞的隔音天花板,像兒童樂園的旋轉木馬一樣轉起來,沒有童歌,沒有笑聲,好靜的世界。天花板、吊燈、窗帘……等室內的一切,全有了生命似的,在眼前走來走去。

許多許多似曾相識的臉,在眼前一下變大又一下變小,當她調整焦距,那臉又移向遠方,眼睛太吃力,累了,那臉立即又移上來,像座即將迎面倒塌的危牆。她下意識地閃避。一股隱隱增強的力量拉着她的腦袋,讓她像要倒栽下去似的。她想挺直腰,却一絲力氣也沒有。

韻心!

闃寂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一陣陣的回音洶湧不已。

她由濛濛一片中,望去。

『浩明!』她無聲地大叫起來。

浩明伸出手了。她也努力伸出手臂。浩明與她是那麼接近,就要接觸的那一剎那,腦後那股龐大的力量忽的又拉下她。她慘叫一聲,絕望地落下一個無盡的深淵,四周除了黑暗與陰冷之外,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她彷彿聽見,死亡那猙獰可怖的笑聲,在四處迴盪,迴盪……(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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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哲人暨科學家培根說:「閱讀使人豐富,討論使人成熟,書寫使人精確。」閱讀吸收新知之後,參與討論,腦力激盪,多元思考,還要養成寫作的習慣,才能夠更精準的表達自己的思想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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