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愁的城堡|1980年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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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一輛大貨卡駛進工地,靠近駕駛座的櫃子緩緩上升,升到一定高度,櫃內的沙石驚心動魄地嘩一聲,全部落下。一名工人穿過工地,眼睛看着大貨卡,不小心,踩進窟窿,摔了一跤。韻心真替那人緊張,擔心他爬不起來,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那人迅即站起來,整了整衣服,拾起黃色安全帽戴上,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那樣地走開。她不禁失笑。

由臺南回到臺北,一直找不到適合的機會跟文誠攤牌。那一夜之後,她更加確信對浩明那無終的、不可毀棄的愛情。想想看,浩明竟是童男。他給了她全部。她既為他心疼,又為自己未把初夜給他而感到羞恥。她喃喃地喚着『浩明』,像愛護初生嬰兒一樣,向這個僵硬、笨拙、發抖的男人,付出她全部的溫柔,也頭一次嚐到了愛與被愛交融的幸福。

不論如何,今晚必須攤牌。她不能再讓永恆的幸福等待,也不能教自己再失眠下去。

韻心離開窗口,坐回辦公桌。左側的位子空着,張小姐病假。少一個人,整個售屋中心便顯得寂寥起來。

很久沒和翠雯聯絡了,不知她戀愛談得如何?

韻心拿起電話筒,王老闆進來了,她立即放下電話。

王老闆同她打了招呼,坐到自己座位,掏出手帕,抹去額上的汗水。

『張小姐呢?』

『她打過電話,說身體不舒服,今天不能來。』

他們隔了很遠,說話有些回音,聽起來很奇怪。

『有沒我電話?』他又問。

『沒有。』

她答話時,發現王老闆注視着她。她不知怎麼,覺得十分尷尬。

『我們這一批房子賣得怎樣?』王老闆問。

韻心把銷售登記簿,送到王老闆桌上。

『昨天成交二家。』

『嗯。』他點點頭。

『售屋率已達百分之三十。』韻心向前彎腰,用手指指着統計表。

她正在說明時,發覺王老闆的臉跟自己靠得好近。他要做什麼?她心慌起來。

『妳的頭髮好香!』王老闆竟撫摸她的頭髮,聞嗅着。

韻心轉身要走,發現王老闆早抓住她的右手。她想掙脫。不料王老闆用勁一拉,她整個人竟跌入他肥嘟嘟的懷裏,坐在他那隆突的肚子上。她想站起來,却教他扳壓着。

『我真的說不出有多喜歡妳。』他張着嘴,要吻她。

『請別這樣!我要叫了!』她厭惡地往後仰。

王老闆壓住她上身,她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他那血紅的厚唇壓住她的唇,她緊閉着嘴,左閃右躲。沒辦法,便狠狠咬他嘴唇一口。

他痛得大叫出來,韻心趁機逃脫。他手摀着嘴唇,揉了揉,很快又露出邪惡的笑容 ,兩道眉毛像鳥的翅膀一樣,往上揚,翅翼底下的兩隻狼一樣的眼,盯住她,又準備抓她。她手扶靠辦公桌,和他隔了一個桌面。王老闆的肚子頂着桌緣,無法伸手橫過桌面抓她。

『妳不是和先生處不來嗎?我會愛妳,愛妳,給妳一切!』他繞過來了。

她立即躲到他對面。王老闆撲了個空。

『下個月我要去日本,我帶妳去玩。』

『我什麼地方也不去!』韻心急死了。『老闆別這樣,我向來很尊敬你的。』

『不要,我不要妳尊敬,我要妳的愛。』

他又繞過來,韻心隨手翻倒椅子。他跌了一跤,摔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韻心恐其中有詐,立即在桌上取了皮包,沒命似的逃出售屋中心,險些和裝載沙石的大貨卡碰上。大貨卡一個緊急煞車,韻心面無血色地瞪司機一眼。

『年紀輕輕的,不想活了?』司機嘴裏嚼着檳榔,頭探出車窗。『先讓我醫一醫吧!』

韻心懶得理會司機的輕薄,趕忙跑上街去。街面的風,急急地踢着空塑膠袋。

#

總算鼓起勇氣,準備向文誠攤牌,把這些天惦記着的一件事解決掉。他却早已獲悉她的計劃似的,不肯回來。韻心猜想着。但她立即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是無稽的。

可是,臺視收播新聞都快結束了,播音員已在預報明日氣象,文誠却還沒回來。

早上回到家,阿珠問她怎麼回事?

『我不幹了。』

『爲什麼?妳不是說老闆很照顧妳嗎?』阿珠有時候關心得令人生厭。

她當然不能把實情告訴她,只好支支吾吾地搪塞過去。反正她是不會再去王老闆那兒了。她又不禁替張小姐擔心起來。該找機會警告她才行,韻心想。

報完明日節目,播音員道了晚安,韻心起身關掉電視,聲音、影像全在一剎那消失,那股突來的靜寂令她不安。夜彷彿失了血,蒼白極了。

韻心雙臂交抱,在寂靜得墓穴似的客廳踱來又踱去。

如何向一個和自己結婚生子的人啟齒:『我一點也不愛你,請同意我離開。』

這會不會激怒他,引發狂暴的作爲?韻心摀着臉頰,想起上回文誠的憤怒,不禁心寒。如果這樣,豈不更有藉口麼?韻心一想,又坦然了。

#

文誠車子在巷內轉了許久,找不到停放的位置。巷邊的車一輛緊跟一輛。以前自己家是最先擁有轎車的,曾幾何時,鄰居都一一跟進了。他沒辦法,只好把車子停在巷子外面,再步行回來。

客廳的燈還亮着,是韻心麼?怪了,她最近都老早就睡覺的,難得同她談上幾句話。難道她——,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小心地開了門,一進客廳,立即看見坐在沙發的韻心,回頭注視着他,那眼神彷彿已等待了許久。一定有事,他更加不安起來。

『還沒睡?』他問。但立刻又感到自己問得多麼愚蠢。

『你看到了。』她聳聳肩。

『有事?』他實在不想問的,可是讓她先提更不好。

『是的。你願意談談嗎?』

平常多麼希望能徹底談談,現在却膽怯起來了。

『什麼事,這麼嚴肅?』他把一串車鑰匙放到茶几,故作輕鬆地微笑着。

『我實在做作不來,只有直說了。你知道,我活得很痛苦』

『哦。』他玩弄着鑰匙。自己何嘗不是活得很痛苦,常要藉酒來麻木自己。

『我要離開。』她堅定地說,那語氣像刻上去的一樣。

『妳是說……』他的喉嚨有如被一雙強而有力手掐住。『離婚?』

她點點頭。

岌岌可危的風箏,就要斷線了。文誠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擔心的事終於來了,却又來得這麼令人措手不及。他一點頭就成定局了。他怎能眼睜睜看自己心愛的人離去?他怎能?

『妳當眞?』

『考慮很久了,我想你早該想到。』她說:『我什麼都不要,只求離開這裏。』

『可是……我需要妳。』

『不,你並不需要我。』韻心雙手交握,站起來。『不用這樣說,我已經拿定主意。這兒我實在待不下去。』

『如果妳願意,我們倆可以搬出去住。』

『太遲了,談這些都太遲了。』

文誠腦海閃過一個名字,那名字深深傷害了他。他忍住慘楚、疼苦,說:

『是不是爲了他?』

她聽了,臉為之變色,雙手不安地揉搓着裙裾。

『就算沒有他,我一樣會離開。』

她說得那麼絕情。文誠想揍她,却覺得這是沒有用的。

『離婚並不是我們簽字蓋章就了事。』他把亢張的聲調壓抑成威脅的低語。

『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我什麼也不要,只求離開這個家。』

『育仁呢?妳捨得他失去母愛?』

韻心愣了一下,彷彿這話觸到她心中的一點什麼。但她繼而又下了什麼決心,說:

『他有疼愛他的祖母。就像他祖母說的,我哪有做母親的樣子?』她自辱似的苦笑起來。

『這可以改變的。』

『你不必這麼辛苦地說服我,沒有用的。』她兩眼故意看著別處。

『媽不會答應。』

『你媽?』她問。

『你媽和我媽都不會同意。』

『不必搬出她們壓我。』她手猛猛揮舞着,生氣地說:『我早就不在乎了。』

『可是我在乎。我不會簽字的。』他得不到,也不容許任何人擁有她。

文誠不理會韻心的哭鬧,逕自回臥房。

韻心看文誠一味規避,想用一切卑鄙、低俗、粗劣的字眼辱罵他。然這些字眼一到喉間,淚水已氾濫滿面了。

怎會這樣?怎會?文誠他這是什麼意思?怎麼辦?如何寫信告訴浩明呢?浩明聽了會不會又逃避我?

韻心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一無對策,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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