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長時間待在 PTT,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而是一種氣候。你進去的時候不一定抱著惡意,也不一定想傷害誰,但那裡的風向、語言節奏與群體默契,會一點一點改寫你對「發言」的理解。你開始習慣用更快、更狠、更能被推文辨識的方式說話,因為慢一點就會被淹沒,軟一點就會被忽略,而一旦被忽略,就彷彿不存在。於是語言不再是為了理解,而是為了站穩;不是為了溝通,而是為了不被吞噬。很多年後回頭看,那些留下來的文字像是一塊塊風化的石灰岩,清楚顯示出當時的壓力與偏斜,卻已經無法完整代表那個人內心真正的輪廓。
我不否認那些話是我寫的,也不想假裝那不是我。否認只會讓它變成幽靈,在不被承認的角落反覆出現;原諒則太輕,彷彿一句話就能抵銷語言對他人、對自己的侵蝕。我能做的,是承認那確實是一段我不想重來的時間,一種我後來才明白自己並不認同的說話方式,一次在群體浪潮中失去語言主權的經驗。那些文字曾經存在,它們不必被銷毀來證明我的成長,但也不需要被我一再召喚、反覆審判,來懲罰現在的自己。PTT 對我而言,最終成了一座已經退潮的海岸。你還能看見留下來的痕跡,舊船、破網、被鹽分侵蝕的標誌,但海水已經不再往那個方向湧來了。我現在使用語言的方式,已經不屬於那片海域。我的節奏變慢了,疑問變多了,對於他人經驗的複雜性也更有耐心了。這不是道德升級,而是我終於理解,語言不是武器,也不是旗幟,而是一種會留下痕跡的行為。當你開始在意痕跡,就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揮灑。
所以如果有一天 PTT 真的畫下句點,那些舊文章也隨之消失,我不會把它視為歷史被抹去,而是一次自然的沉積作用。不是所有留下來的東西都必須被永久保存,有些只是某個年代的高壓反應,有效期限只存在於當時。它們完成了作為時代情緒容器的任務,也放大過錯誤與傷痕,現在該退場了。歷史真正重要的,不是每一句話,而是人是否有能力從那樣的環境中走出來,重新學會說話。
在這裡,我願意為那段 PTT 時期正式結案。我不為它辯護,也不再追究;不再試圖修正它,也不讓它繼續定義我。那是一段我付出過代價的學習成本,一段已經結束其功能的經驗。從現在開始,我不再用那套語言理解世界,也不再用那個版本的自己為任何立場背書。這不是寬恕,也不是遺忘,而是清楚地知道:我已經不住在那裡了。
我帶走的只有一件事——對語言保持敬畏。至於那座曾經喧囂的城市,就讓它留在它該在的年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