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戈爾・薩姆沙的早晨:從一場不安的夢醒來
德文原文: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ä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 zu einem ungeheuren Ungeziefer verwandelt.
英文對照:As Gregor Samsa one morning from uneasy dreams awoke, found he himself in his bed into an enormous/monstrous insect/vermin transformed.
中文翻譯:當格雷戈爾·薩姆沙某天早晨從不安的夢中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昆蟲。
這是整個歐洲文學中最著名的開場之一。
1915年,《變形記》(Die Verwandlung)出版,距今已超過一個世紀。短短二十個詞,卻創造出卡夫卡獨特的想像世界,也讓無數譯者與學者爭論不休——到底該怎麼翻這一句?
在過去幾十年裡,從文學評論家到小說家、從報紙到學術論文,都在談這個開頭。它的語法、用詞、節奏,幾乎成了翻譯研究的經典教材。(一)語法的魔力:句子如何「延宕」懸念
德文原句的開頭,其實相當平凡:
eines Morgens(某個早晨)、erwachte(醒來)、in seinem Bett(在他的床上)。但那個形容詞 unruhigen(不安的)暗示了即將發生的不尋常。
之後,語氣一步步強化:
先是更強烈的 ungeheuren(巨大的、恐怖的),再到 Ungeziefer(害蟲、昆蟲),最後以動詞 verwandelt(變成)收尾,像慢慢上緊的發條,直到最後才鬆手發動齒輪。
令人著迷的是,這二十個詞的音節數也在節奏上反映了這種語法上的強化過程:
1/2/2/2/2/1/3/2/3/1/1/1/1/2/1/2/1/4/4/3。
德文語法讓動詞延遲到句尾,讀者必須一路等待,直到 verwandelt(變成)這個詞出現,句意才被釋放。這種懸念,是德語特有的節奏感。
(二)翻譯時,這種節奏能保留下來嗎?
英語語序和德語不同。要是照原順序翻,會很彆扭;但若太自由,又失去了那種緊張的結構感。
連接詞(Als)→人名(Gregor Samsa)→時間(eines Morgens)→夢境(aus unruhigen Träumen)→動詞(erwachte)
譯者必須選擇:是要忠實保留這個順序?還是要讓英文更自然流暢?
句中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他發現自己在床上」)似乎顯得多餘,畢竟除了可能坐在椅子上之外,格雷戈爾若剛醒來,又能在哪裡呢?有的譯者甚至把「在床上」這段刪掉,因為「醒來」本就暗示他在床上。有的則刻意保留,讓那種多餘的日常感成為反差的一部分。
有如某位譯者所做的那樣(“found himself transformed right there in his bed”),或是讓它更靠近動詞群之一(如 “transformed in his bed”, “found himself in bed”, “woke up in bed”)?又或者,正如另一位譯者所選擇的那樣,乾脆完全省略?中譯本又應該如何處理?
(三)詞語的層次:不安、巨大、害蟲
儘管句法層面的問題已經相當棘手,卡夫卡在用詞上的特徵更是讓情況變得複雜。
句中的 unruhigen 一詞,可以是較溫和的「uneasy(不安)」、「restless(煩躁)」、「unsettling(令人不安)」,到更強烈的「agitated(激動)」、「troubled(困擾)」、「troubling(令人不安)」、「disturbing(令人心神不寧)」等。
它讓整句的氣氛難解,正是即將崩解的夢。讓人難以翻譯的,還有最後三個詞:
ungeheuren Ungeziefer verwandelt。
- ungeheuren:巨大、怪異、恐怖。
- Ungeziefer:字面上是「不潔的生物」。 在中古德語裡,它甚至指「不配被獻給上帝的動物」。 後來才泛指「害蟲」。 在反猶語境中,這個詞還帶有強烈的侮辱意味。
卡夫卡很可能意識到這層背景。他拒絕讓封面畫出那隻生物,因為他要保留那種「不可名狀」的模糊。(參考附錄)
(四)譯名的分歧:到底是什麼「Verwandlung」?
小說的德文書名是 《Die Verwandlung》。
這個字接近「轉變」、「變化」;如果要說「變形」,德文其實會用 Metamorphose。
但早期譯者選了 The Metamorphosis,這個譯名沿用至今。只有一本(Malcolm Pasley 1992 年版)題為 《The Transformation》。
此外,絕大多數譯者都選擇在書名中加上定冠詞「the」,即 《The Metamorphosis》,而非單純 《Metamorphosis》。在英語中,加上定冠詞通常意味這個名詞是具體而特定的,而非一般或普遍的;但德語的文法不同,在表示一般或普遍意涵時仍使用定冠詞。
例如:
an die Hoffnung, an die Freude, an die Musik
(去希望、去喜悅、去音樂,意思相當於 to hope, to joy, to music,而非「to the hope, to the joy, to the music」。)
或許,卡夫卡有意避免自己的小說與羅馬詩人奧維德的經典——《變形記》共用同一個名稱,但英譯卻反而將它們連結起來。
總結:奧維德的啟示?
每天早晨我都有這種感覺(回想自己是誰),因為我多多少少已經不存在了。
──博爾赫斯,引自:巴恩斯通《博爾赫斯談話錄》
卡夫卡的《變形記》至今已有超過二十種英文譯本,也被翻譯成無數種語言;它被改編成舞台劇、歌劇、漫畫、電影,還出現在虛擬實境與遊戲裡。
它不斷被引用、被戲仿、被反轉、被致敬、被崇拜。在整個世紀的文化史上,極少有文學作品能比它產生更深遠的影響。
如赫拉克利特所述:萬物流變;作品本身,也在不斷地變形。
它讓我們回歸至一個哲學問題:
我們每一日醒來時,還是昨日的自己嗎?
2025年10月20日,北角
木谷人右
附錄
這兩個詞(ungeheuren Ungeziefer)在不同譯者手中呈現出的譯法極為多樣。以下這份簡單的清單,已足以戲劇化地展現各種譯法之間的差異:
• 一隻巨大的昆蟲(Muirs)
• 一隻巨型臭蟲(Moncrieff)
• 一隻怪異的害蟲(Corngold, Neugroschel, Freed)
• 一隻巨大的蟲子(Underwood)
• 一隻怪異的昆蟲(Pasley)
• 一隻巨大的蟲(Appelbaum)
• 一隻龐然的害蟲(Roberts)
• 一隻怪異的蟑螂(Hofmann)
• 一隻可怕的害蟲(無名譯者)
• 一隻怪異又噁心的蟲子(Johnston)
• 某種怪異的害蟲(Crick)
• 某種怪異的昆蟲(Bernofsky)
• 一隻巨大而令人作嘔的昆蟲(Williams)
然而,並非所有這些譯法都同樣有效。「bug」與「pest」暗示的是某種惱人或令人厭煩的東西,使格雷戈爾變成的「那個東西」顯得過於家庭化、口語化。從韻律上看,這些單音節詞放在句尾時的突兀感也削弱了格雷戈爾新狀態所帶來的戲劇張力。
參考資料:
Tim Chilcott 「德英對照新譯本(a new parallel-text translation)」, 2021 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