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是不是一定都在前方?」
或許走到那些被忽略的地方,才能體現我的真正價值。畢竟「前線偵察」也是我自己取的,但當救災時真正的前線,是一股腦地往最前方前進,還是走到被忽略的角落?

在佛祖街救援的鳳林志工
2025/10/04
救災以來的第二個週末開始,許多外地人看著佛祖街的慘況、中央政府的介入、鏟子超人挖路的英勇、重機械的持續進駐、河床段的新區域釋放,在網路上,大家已經知道這段救災路程的漫長。它並不像第一週那樣隨處可去,卻在資源漸漸統合起來,成為新的救災篇章。
有多種跡象顯示,這次週末帶來的人潮依舊相當精彩。網路上出現各種風聲,我的手機內也跳出許多詢問的訊息,此外,假消息的數量也隨著人潮攀升,甚至一些主流媒體也跟風著,到達一個我無法管控的境界。
開始有救災人員因為假消息受害,同時間,我騰不出人手,便在自己的社群媒體主頁上求救。從那天開始,我鼓催大家拿起手機拍照或錄影,最重要的,是像我一樣,將時間地點標注下來。那時的我相信,唯有這個方法,可以杜絕假消息或是過時的訊息,因為災區每時每分狀況都在變化。
我從最初的志工轉為救災地圖更新人員,之後因社群走紅成為了前線偵察,現在變得像是個假消息證實人員。然而,我並不擔心假消息傷害到我,因為那早就發生了。反而,我更擔心有些消息被埋沒到,那便是我自稱為前線偵察的失格。

保安寺後方的十八羅漢
「這邊的阿嬤需要大量志工,她家被淹的好慘」
由於當時沒什麼人會標上時間及地點,有時我必須一一確認。我每天都會上社群媒體確認消息,前一天,其中一份求救訊息吸引我的注意,也讓我決定今天一早前去探查,位置則在鳳林鎮的長橋里。
我當晚跟地圖更新組報備了我的動線,身為負責人的凱倫要我放心,他們能應付早上的大量人潮。他的這番言論對我來說幫助很大,為了確保精準,我也安插線人在光復現場幫我探查。
後來我才知道,當下凱倫有找到我的替代人選,起初的想法應該是想讓我休息,讓我可以更加專注在我在乎的事情上。救災地圖之所以精準,就是因為像我這樣的人在前線奔波。

往鳳林鎮長橋里的道路
前往長橋里的路上路線會相當漫長,因為馬太鞍洪水時斷掉的橋,台九線尚未恢復,也就是說,結束後我必須原路折返,走箭瑛大橋繞一大圈才能到達光復。
我在鳳林鎮市區吃了個簡單的早餐,隨後繼續往南走,直到接近斷橋的地方,穿越了些簡單的水泥護欄,隨後,在河床旁的河堤段切進這片林地。
鳳林鎮長橋里是個很神奇的地方,這邊大多是田跟原始森林,地圖上的地址完全起不了作用,很多路段都沒有名字,網路也時常中斷,導致只能有GPS簡單定位,並用印象來找尋道路。
在沿著東方騎了約五分鐘後,眼前的道路變得相當熟悉。那就像是我剛到光復時的樣子,綿延無盡的泥巴與沖得東倒西歪的車子,散落在曾經的田地裡,而原本地圖顯示的道路早已不復存在。很難想像,在這片原始林後面竟然有住人。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進到長橋里裡面,大部分的原因是找不到路在哪,不然就是機車陷進泥巴之中。看著手機上當時的求救訊息下的經緯度定位,我最後停在馬路中間下來用走的,因為前方的泥巴已經深到任何車輛都過不去。
最後,連我自己都被卡在裡面。

長橋里受災狀況
「這根本不可能過去」我自顧自地碎碎念,因為旁邊除了泥巴與森林,什麼都沒有,「但我不能被困在這,不然沒有人會發現我」。
在抓著旁邊的藤蔓匍匐前進後,我成功靠自己脫困。我開始質疑那份求救訊息是假消息,畢竟為了流量什麼樣的訊息都會跑出來。抱著這份質疑,我開始折返,最後在接近機車的地方,看到一台拋錨的車子在草叢後面。

發現阿伯的位置
車子旁隱約有一位阿伯在走動,我上去跟他搭話。原先想問他那份求救訊息的房子在哪,卻意外發現他也是一位受災戶。
「你是我這十幾天下來,看到的第一位志工」
阿伯激動地說著,兩隻手臥在我的單手上,不斷地跟我道謝。
「阿伯,我只是個放消息的啦」我說。阿伯聽聞完黯然失色,我繼續說著:「你要幫你自己和大家。你老實跟我說,告訴我這邊的狀況。我把資訊丟上網,會有更多人過來...」
阿伯細細聽我說完,我滔起原先對許多光復災民說過的話:
「你要相信台灣人,他們很快就會過來」

阿伯好心提供他的手機讓志工跟他對接
結局很多人都知道了,阿伯提著他的水桶,跟我講述這邊的狀況、鄰居的位置,還有那台拋錨在路上的車。那台車是他朋友一週前來送物資時,卡在泥巴裡,成為了唯一道路上的大路障。
阿伯是一位單純的鄉下人,並不知道自己被遺忘,仍痴痴地等待鎮長的救援。最後,透過他精彩的講解、後續資訊的傳遞,以及大眾對他的憐憫,牽起了一股強烈的網路力量。大新聞台在消息放出的當天下午跟我聯繫,並保證派特派記者過去。隔日,中央政府總協調官宣布將鳳林列為重災區,準備部署軍隊到達現場支援。
阿伯成功靠自己,拯救了整個鳳林。

華視新聞在第一時間派遣特派記者
另一個案例,在我到達光復之後。
一如往常地,我抵達光復時會到每個地方巡一輪,成為所謂的「災區里長伯」。我走到農機被埋住的農民旁,一方面觀察他們的進度,再者,我也很喜歡跟他們聊天。
「我每次來你們都挖出一個農機欸」我遞給他們幾瓶水。這邊仍然是他們幾位農民獨自幹活,聽說來的志工都被農民趕跑了,因為他們覺得農機具沒有其他人的房子重要。
「你怎麼每次都過來?」健談的那位農民跟我說著,每天都想打發我離開:「你怎麼不去那邊那棟白屋頂的?那裡到現在都還沒挖」
「白屋頂?」我聽到的當下還有點驚訝,佛祖街走了這麼多趟,竟然還有我沒去過的地方。

在佛祖街46巷避暑的鴨子
在那位農民的簡單指引下,我再度走到武昌街與佛祖街口。熟悉的大鐵皮工廠就在前面,此時那條道路跟工廠已經清得差不多了,甚至有大量閒置人力開始在挖水溝。
然而,穿過一座小叢林,赫然出現一棟藏在後面的白屋頂平房。那邊的位置極度不明顯,除非要穿越高聳的河床地段。只是當時的泥巴讓許多志工望而止步。
面對一層樓高的泥巴,白房子旁有一台小怪手在開挖,然而,這場面很明顯需要中大型的機械。一位中年女子蹲在房子旁邊,她滿臉憔悴,發現我不是鏟子超人時還嘆了一口氣。
「我已經在這邊好幾天了,都沒有人肯進來幫我」
女子是這棟房子的屋主。她深知自己房子的位置很不明顯,然而,即便她站在路邊吶喊,仍沒有任何鏟子超人停下:「他們看到這房子就離開了,我現在更需要機械幫忙」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跟地圖組解釋這棟房子的位置,並且直接打電話給湘騰,請他調派一兩台怪手過來支援。有時我覺得認識這些人真的很好,至少在需要幫忙時,他們有辦法做我的得力後盾。

一台小怪手開挖整座河床
或許是長得太年輕的臉,屋主起初不相信我的能力,於是我跟她打了賭。
「姊姊,我等一下還要去外面繞一下,兩三個小時內回來。我跟你打賭,我下次回來這邊就會有機械幫忙」並且,我採訪了她,讓她將這邊的位置與狀況說出來。
屋主用疲憊的臉說出內心的辛酸,雖然沒有像鳳林阿伯一樣受到廣大推播,卻吸引到不少鏟子超人與機械組的注意。
即便已經過了十幾天,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仍然會發生。
那天,成功街176巷因為志工的大量進駐,出現百人挖房子的狀景。當大家都忙著注意那邊的開挖狀況時,有些人選擇到需要幫忙的地方。有時候,要避免這個狀況,就是要讓大家知道哪邊需要幫忙。

多數志工前往成功街176巷
我敢打賭,上述的兩個個案只需要出現五到十個人,這份消息的傳播速度以及後續能受到的幫助可以更加強大,此外,對災民來說也是莫大的心靈安慰。
最後,我贏了跟屋主阿姨的賭約。

想辦法破門的志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