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03
「魚頭,我這邊大怪(大噸量級怪手)要進場,你不要讓太多人進來」
莫莫拿著對講機,用天線指著我的胸口警告著。
「不過,我也擋不住。我只能讓大家進來,但無法阻止他們」
我兩手一攤表達自己的苦衷。佛祖街的慘況已經發酵,人們或許會一直進來,而這邊短時間內也無法有太多進展。
我想目前就是這樣了,這幾天大概都不會有太多變化。
北邊的中學街一代因為在地的議員幫忙,向政府調派了很多重機械進場。193縣道的阿陶莫部落因為志工的持續進駐,在連續三天收到志工滿載的消息後,今天終於解除災區警報。處處看得到一切變好的跡象,最振奮人心的畫面,還得是市中心的統冠超市重新營業的消息。
它就像是一個象徵,象徵市區已經恢復機能。
隨著光復市區的泥巴相繼清除,垃圾清運與水電志工逐漸進場,鏟子超人的必要性也相對降低許多。年紀稍長及體力不好的志工選擇在市區的物資站支援,或是隨機打游擊,幫助年長的災民做家具歸位等。

市區的超市重新營業
畫面轉向前幾天一直提及的佛祖街,至少淹到一層樓的房子勢必是個很難處理的對象,即便開工至今已過三四天,進度仍舊相當緩慢。前幾天不斷流出的照片與一些前輩的指引下,開始有鏟子超人帶著鋤頭到達現場,將已經從泥巴曬成土的障礙物一一清除。
堤防蓋得差不多後,重型機械在中央政府的總協調官指揮下,近乎把所有的主力都調往現場。外加因「被迫失業」而導致持續往南走的鏟子超人們,使佛祖街迎來前所未有的熱鬧。畢竟若打開地圖看看,這條街原先只是一條鄉間小路。

因怪手在施工而等待的鏟子超人
昨天暴力開路的鏟子超人獲得了短暫的休息。或許是因為昨天震撼的畫面登上了國際版面,今天來了好幾輛重型機械,甚至原先承諾要來的國軍都到了。然而,鏟子超人並未因為支援的到來而真正休息許久,反之,他們將目光聚焦於巷子旁的社區內。
「我覺得不缺志工是個假象」一位看似只有20出頭的年輕志工跟我說著,當時他才剛在大太陽底下挖了好幾個小時的土,上來簡單喝個水休息一下。
「怎麼說呢?」我問著他。他擦了擦青春的汗水,繼續說著:
「重點是,要把志工放在對的地方」

怪手將障礙物移除後,旁邊待命的志工就會下去幫忙
他的那句話事實上反應了現場很多志工的心聲,也反應了最初的幾天,資源嚴重分配不均的問題。起初那些可以受到幫助的人總是在位置最明顯的地方,反之,向佛祖街這種最嚴重的地點,則是在很後面才開始被處理,然而,在開始處理之前,我們就一直有聽到「志工滿載」的消息傳出。
資源不均的問題甚至在佛祖街內也會發生。有上百近千位志工被放在保安寺前方,他們不知所措,只能開始鏟著廟前方的一些些泥土;然而,僅一分鐘路程的後方,好幾棟房子仍然需要志工幫忙。接線生湘騰曾經跟我說過:「災區就像是一個小型烏托邦社會」。這邊像是個沒有經濟往來的地方,即便充滿大愛,卻又不太公平。

剛被挖出來的車子
面對佛祖街開挖的困難以及酷熱的嚴苛環境,有經驗的鏟土超人建立了一種較低風險的模式,能夠在不過勞的情況下,盡可能降低醫護人員的負擔,又可以持續進展。
持續湧入的鏟子超人讓在現場的志工有辦法喘口氣,大家都知道這些房子在一天之內很難處理完成,為了讓每個人都有現場參與的機會,於是他們想到了輪班制。
有些人會在旁邊的大樹乘涼,並且在一定時間內與在房子內開挖的人輪班。昨天在成功街176巷的線人今天還在,如今,他成了現場的短期指揮,在特定時間指揮輪班,讓大家都能在不受傷的情況下熱情揮灑汗水。
「我會建議來的人戴頂安全帽」一位已經在這邊挖兩天的經驗志工說著:
「這裡的土太高了,人一不小心就會撞到屋頂」
他說的話不無道理,事實上,這正是佛祖街相當難處理的原因之一。一些怪手沒辦法深入房子裡面開挖,然而,在裡面堆積的土卻有超過一個人的高度。
最扯的是,鏟子超人看到這些慘況,不但沒有絕望或害怕,反而更加振奮。
就像是人們找到一份很困難的挑戰,並且想辦法克服它。

怪手一「破門」後,進場清理的志工
除了街上那些很難處理的房子開始出現解決方案外,在遠方的河床段也有些進展。
特搜隊與大批怪手在昨日抵達時做了默契地分工,有些人支援砂石場的員工找老闆娘、有些人則是在前方的民宿尋找死者,甚者,有些怪手走到更下游的地方,試著用推倒樹的方式,搜尋屍體可能因為樹卡住的可能性。
一大早時,我帶著一位年輕的女志工到達現場,她手持著一台空拍機,協助特搜隊與在前線推樹的怪手搜尋現場畫面。當天下午,我再度過去找她,此時他們已經前進約一公里,所到之處的樹木皆被推倒在地。

推倒樹木尋找生還者的怪手與搜救隊
「有結果嗎?」我問著她
「沒有,現在特搜隊很苦惱」她說著,耗盡了最後一顆空拍機電池。
家屬一直在現場,他們常常忘記吃飯及喝水,就這樣盯著怪手挖出來的路面看著,一直看著。有位親屬果斷脫了上衣,在曝曬下與特搜隊一同尋找好幾天。他的皮膚比我還黝黑兩倍,然而,烈日仍將其曬到脫皮幾層。
這裡曾是田野,如今成為一片蔓延無際的河床。在如此空曠的地方,又得下挖超過一公尺來找尋失蹤者,就像是大海撈針。基本上,只要是有看過現場的人,就會知道這是一件幾乎不可能達成的事。
然而,家屬仍在殷勤期盼,期盼能夠出現一些好消息。河床段也成了一段低落卻又放不下的無盡荒原。

佛祖街中段剛被挖出門口的房子
值得一提的是,保安寺那邊則有新的進展。
保安寺,位於成功街與佛祖街的交界處。同樣身在佛祖街的它,也未能逃過被淹沒的命運。由於體積龐大,即便有進一層樓的積淤,仍能看到整間廟的本體。
主廟隔壁有個龐大的廣場,後方則有廟邊公園,並且有一兩個零星住戶就住在那邊。當時因為天候不佳,許多砂石場的水泥車連同清潔隊的車子躲進去裡面避難,如今,變成了最難移除的障礙物之一。
保安寺無疑是一個最難處理的大地標之一,即便派了三間營造業、過20台砂石車,清理仍需要一段時間。這裡有充分展現當時志工的說法。每挖到一定的進度,得派大量志工進場,大多時間卻只能痴痴地等著怪手一鏟一鏟地將淤泥清掉。

清外面的機械與清裡面的志工
在機械人在前面繁忙之餘,大多數人進場到寺廟裡面。每個人化身考古學家,由於附近擁有許多神像,大家擔心重機械無法精準地操作,於是用人工一鏟又一鏟地將泥沙移除。
保安寺後方的公園那邊有一些古蹟和建築。因機械主要在前面忙著,暫時無法處理,一些熟知地理位置的人決定搶得先機。最有名的莫過於公園內的十八羅漢。
原本這些雕像皆已經滅頂,他們憑藉印象在已經是河床的地方挖著。

河床級的怪手開挖民宅旁的土
「找到了」
有些人找到手或是頭這種明顯的雕像部分,便會有十幾人圍在他旁邊,用石鎬、鏟子和鋤頭,以最原始的方式破土,隨後圍著雕像坐一圈,漸漸地讓雕像出土。
由於十八羅漢的位置旁邊還有幾棵大樹與被埋到一半的廁所,人們會將那邊當作臨時休息站。隨後便是逐漸地發展成一個可供休息、吃飯、上廁所等等的據點。
這邊的位置並不好找。起初,當小蜜蜂還未知道這裡時,有些人會在靠近路邊的牌樓旁慢慢將物資移進去。
後來,越野車小蜜蜂的出現,解決的這個難題。

正在挖掘十八羅漢雕像的志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