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上,老舊的客棧外,半幅布簾招牌隨風曳動,篆繡了個大大的「品」字,卻像是被撕去了下半幅。附近的獵戶、農民來店,知道老人滴酒不沾,都道下半幅必是個「茶」字,村裡有那考過功名的,更說該是個「茗」字。
只有極少數人心裡明白,其實非茶非茗。
日漸西斜,老人沏了一壺茶,瞇著眼,望著一位背著長劍、氣宇軒昂的少年,沿著山路三步併作兩步地奔近。「請。」
起手勢後,少年驀地一個箭步,右臂直伸,長劍竟已在手,勢若疾星,直刺三丈之外,招式將盡才傳出拔劍時震盪劍鞘之聲,嗡嗡不絕。少年展開家傳劍法,氣勁與身法之間剛柔相濟,偶爾加入自己的創意,虛實變幻,蓄勁於殺招,使套路呈現耳目一新的風範。
隨後劍意流轉,少年一縱,半空中幾個翻身騰挪,瞬間出了六劍,前著未逝後著已至,端的是霸氣絕倫,令人神馳目眩。
老人欣賞這路劍法,猶如欣賞一幅好畫。微微一笑,知道少年此招共要擊出一十三劍,但劍欲求快,勁不能透,在最後一劍之前皆為虛招。算準了第七劍來勢,對準劍脊一撥,少年引以為傲的劍意戛然而止,長劍刺沒入土,噴起大片塵煙。
「嗯,好劍。」
少年面紅耳赤,他施展渾身解數,對手卻輕易破招,還只稱讚他從鑄劍名師處求來的神兵《滌幽》,像在諷其徒仗兵器之利,令他既是氣惱,又是羞愧。
「我還以為……唉,憑這等身手,我如何打敗《無妄天雷》?如何得報大仇?」
氣餒頹喪之下,少年默默轉身離去。
接著是他。
「請。」
中年人拔劍,劍鞘不發一絲聲響,劍身雖保養良好,卻也光澤黯淡,平凡無奇。中年人揮劍,招式從容保守,實則老辣致命,在行雲流水的劍勢之間,暗藏殺著,頗得「綿裡針」三昧。
老人思及往事,如痴如狂。連彈三指,凌厲指勁迫得中年人不得不迴劍自守,殺招盡去;接著虛掌實按,貼上中年人心口。
「嗯,好劍法。」
中年人臉色慘白,卻不說話。他長劍拄地,沈思良久,愁眉漸展。「我明白了。」對自己笑了笑,揚長而去。
然後是他。
壯年的背上無劍,眉目間不見飛揚跳脫,不見疲憊滄桑,更多的是成熟的思慮與疑惑。他手足滯澀,動作簡潔,老人深知他已成大器。
「請。」
一抱拳,兩股真氣對撞之下,壯年的身形微微一晃,竟然半步不退。
「嗯,好。」他點點頭,「只差火侯。」
壯年一揖到地,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老人重新沏茶。
夕陽西下。昏黃間,山腰的小路上,來了一名戴孝的青年。
「唔……八十有二,也算享了天年啦。」老人屈指算著。
「先祖父有遺言,要晚輩務必帶給前輩。」青年站起身,向老人一揖。「先祖父六十歲壽宴之日,蒙路前輩轉念之恩,讓先祖父得享二十餘載天倫。烏家上下銘感五內。」
老人雙眉一軒。「原來……」
青年續道:「壽宴之後不久,先祖曾如此告訴家父:『那天,路云峰來了,但他沒有動手。我想,咱兩家自此算是揭過了。』
「家父大是著急,左右不信,堅持要派人尋找前輩問個清楚。先祖父為了阻止家父,於是率領全家人於烏氏祠堂焚香立誓,未來六十年,不得再向路家尋仇生事。
「幾年前,先祖父傳授晚輩功夫時,偶然間提起過這段往事。他說,當晚他感受到一股陌生而頑強的劍意,就知道一定是前輩到了。但先祖父說,他感覺不出絲毫殺氣。」
老人回首前塵,悠悠地嘆了口氣。當晚他已經確信,只要自己願意,必然殺得了無妄天雷。然而在過去的二十二年間,無妄天雷勝了三次、饒他三次,甚至對他毫髮不傷。二十歲那年敗後,路云峰無時不思索著無妄天雷放過自己的原因,思索著復仇的意義。
「先祖父說,隨著劍意遠去,他心中一塊大石,也跟著放了下來。」
然後在那晚,他看到了。
看到了無妄天雷的衰老,看到了一個依然完整的家。
「今日得見前輩風采,晚輩幸何如之。」
風……采?
老人笑了笑,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了少年,青年連忙恭敬地雙手接過了;他拈起另一杯,默舉向天。
「以茶代酒,敬你。」
弱冠的自己。
而立的自己。
不惑之惑的自己。
也敬你,無妄天雷。
那些成就風采的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