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並不是適合養花。
但這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的。
不過，這就是如此。對大部分知識，我們無法停止，也不能總是相信。有時候，人也沒辦法抵抗熵增的力量，我們就是會從整齊進入混亂，從熱情變為冷漠，也由一種努力向上，力求更好的態度，回到隨意躺倒，一動不動的時間。
人生會有休假的時候。
我曾經經歷，也知道自己還不夠堅強。
但這並不是由誰來決定的，佛陀在坐定後所覺悟的道理，並不是去征服和抗拒，而是接納與徹悟。智慧開在污泥之中，卻漂亮得猶如一朵水蓮花。
我大概也是如此。
每一次走在記憶的河流旁邊，就會感嘆那些曾經遇到的美麗。每一次，都讓人珍惜，而回首時，也難免唏噓。沒什麽能夠舍棄，自然也就不會真正有什麽得到。我兩手空空，但也安然入睡。我不再期待自己成為某一個人，這讓人慢慢變得平靜。但在鏡子前站立，我仍然無法真正完全愛上那個自己。
這真是讓人驚訝又惋惜。
明明該最愛自己的，卻是最討厭自己的。
寢室裏的一盆花，本該是一棵樹。
我從小小的幼苗，就已經看着它，如今已有半米高的樹枝，讓它就像一株樹，卻還不是一株樹。我曾想，也該將它放回到外面，或是一塊空地，或是一片荒原。但這終究還未成行。未成行的原因有很多，但歸根結底，在於我的懶惰，也在於我對於意義的看重。
我順遂着時間，卻也不是真地完全享受這時間。
我只是覺得，一切都會很好，也相信這一切應該如此。
但我并沒有什麽覺悟，我也不覺得，會有什麽外在的覺悟，等待我去摘取。我一天比一天衰老，也一天比一天明白，人生之中并沒有什麽金羊毛，更無需去殺死某一隻怪物。我的生命裏，沒有任何多餘的阻礙，我只是被自己的愛，一直慢慢焦慮着。
於是，我還是讓這盆花就那麽放在窗前。
我睡着的時候，它儘管噴吐着自己的二氧化碳吧，沒什麽，我自己也是如此。
我們都會沉睡，也都會悲哀地醒來。我們都會歡笑，也一樣因為每一次日出而感到幸福。日月來去，盈仄往復，沒有什麽是該被特別對待，即使我們自己也是如此。我們不是最好的，我們不是最壞的。我經常這樣說，也經常願意這樣勸解別人。
花放在那裏。
我也就在這裏。
這世界有無數的花，放在自己放着的地方。
這世界有無數個我，待在自己正在的房間。
每一天，我們會陪着自己，用着最大的努力，去克服每一個小小的悲哀。這當然不會驚天動地，也沒有什麽值得講講的高深道理，但我還是如此去做，並非有什麽沒有填滿的欲求，只是生命如水，自然有自己該去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