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斯理》6
老衲當時腦中一片空白,完全摸不著頭腦先生為何要突然對老衲動手;可是那狀況也真沒有時間深思,一閃身,便從原來坐著的沙發椅上竄了出去,先閃避過先生的這一擊。
老衲這一下從沙發椅上斜竄出去是有名堂的,那便是心意六合拳中著名的「噴意」;一股丹田氣向上一提,不靠腿力支撐,身子便會騰空而起;而如果再加上心意六合的「龍折身」身法,那身法便從垂直騰起變成斜竄而出,不過是一動念一眨眼的瞬間,老衲已站挺落在客廳的角落。
老衲原以為這一下身法的展現足夠閃開先生的龍頭柺,卻沒想到獨步宇宙的先生卻也不是善與的;他那支龍頭柺向下一劈,老衲一斜閃,那支龍頭柺卻像目標定位的自動化飛彈一樣,也追著老衲的身子刺了過來。
別看先生此時八十多歲,身子一副肥厚顢頇的樣子;那龍頭柺一劈未中,隨即順著老衲斜竄出的勢子又追刺過來,那龍頭柺居然像是一支活物一般,連帶著先生的身子也帶離沙發椅上,整個人人與拐合,向老衲疾刺而到。
說的遲、那時快,老衲才剛竄離沙發在客廳角落站定,先生與龍頭拐卻已雙雙殺到,直刺老衲頭面,來不及深想,一低頭再以一個燕形抄水勢低頭閃過。
「別顧著閃!接招!」先生忽然大喝一聲,如半空中炸了個驚雷,口中喝道手中卻也不停,龍頭柺在半空舞了個小圈,隨即斜劈過來,直取老衲的頸動脈。
先生的拐這一下斜劈劈得是角度方位恰到好處,恰巧將老衲幾個閃躲的方位封得死死的;本來若以心意六合的九宮步,還是儘可以閃得過去;可是先生家的客廳中除了一方矮桌之外,腳邊更堆滿著層層疊疊別人送他來品評品題的新書,腳下可供騰挪的位置實在不大;而老衲正轉念間,忽聽先生如此喝道,龍頭柺也已挾著風聲疾劈過來,說不得,只能硬接了。
心意六合拳的武功最講究的就是在實戰時心念一動,手腳就要自動跟上搭配;此時老衲已動了要硬接的念頭,手上的龍蛇兩勁便滾滾而出,這龍蛇兩勁講究的都是曲線力而非直線力,柚木龍頭柺雖硬,但憑老衲小臂上的硬功夫配合蛇撥草的滾動纏繞勁法,一出手,刷地一聲,卻已將先生的龍頭柺抓在手中。
老衲當時手中一感覺抓實,喜悅之情還來不及油然升起,只聽到耳中鏘啷一聲,便已知不妙;原來先生的龍頭柺另有玄機,是一隻拐中劍,先生待老衲將拐抓實,鏘啷一聲已將利劍出鞘(那支柚木龍頭拐原來是一支劍鞘),一抽回身,不加思索地又向老衲的心窩處刺了過來。
此時老衲與先生距離極近,閃躲無門,恰巧那一陣子在練心意六合的揉丹棉身功,想也沒想,硬生生地將身體軀幹部位的中段側向橫移硬拉開了兩三寸,讓先生的拐劍在老衲的腋下對穿而過;隨即老衲雙手向內一合,急拍先生的手中之劍,先生畢竟年高,這一下劇震之後再也抓握不住拐劍,那把劍才終於被老衲奪了過去。
這一下奪劍雖然角度距離妙到顛毫,是老衲生平的得意之作;可卻也付出了代價。老衲的脅下與兩手小臂上都被拐劍割出了血,傷口雖然不深,可是滿衣滿手鮮血淋漓的樣子,卻也頗為狼狽。
老衲一抓拐劍在手,正要問先生到底意欲何為?先生卻搶先大笑了起來。
「老衲,你功夫雖然練得不錯,可是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先生笑道。
老衲一頭霧水,轉頭望著夫人;夫人輕輕撿起那掉在地上的龍頭柺鞘,向老衲遞了過來,才解釋道:「當家的愛護你。見你年紀輕輕卻已在江湖上搏得那麼大的名聲,又出來教拳…怕你將來有甚麼閃失,是以出手試你功夫。先生的個性向來莽撞成性,未說先試,如果有甚麼得罪你冒犯你的地方,老衲你不要見怪。」夫人說完話,又向老衲深深一鞠躬。
夫人這一下可把老衲急得雙手亂搖,接過龍頭柺鞘將拐劍入鞘,又趕緊回鞠幾個躬給夫人與先生,說道:「那有甚麼打緊?先生是磊落人,對俺無論做甚麼都肯定是一番好意,老衲是永遠不可能怪罪先生甚麼的。」
先生聽夫人說這些卻有些不以為然,用力地一揮手,說道:「咱爺倆試試玩玩功夫,那有甚麼?老衲你的武功裏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你不改掉,將來怎麼死的也不知道。」
老衲見先生如此關心,又對先生一鞠躬,說道:「乞道其詳。」
先生先前動手的時候,手中之拐乍似驚蛇飛若遊龍,而身子活動起來也一點不顯老態;可一比完武,連老衲攙扶著他老人家回到座位上坐好,都有些吃力地氣喘吁吁。老衲將先生攙扶回座之後,又向夫人要了幾條棉布捆身綁手止血,這才也坐定好好聽先生的訓示。
先生道:「你的武功練得沒話說;路子正,功夫深。可是你的性格上面卻大有問題。」
老衲雙眉一軒:「有何問題?」
先生道:「武功裏頭講究一狠二力三功夫;老衲你剛才避過我的第二擊時,明明左腿微微動了一下,卻自己克制住了;而我第三下斜劈的時候,你左手抓住我的柺棍的同時,右手指爪已經就位,準備好取我三四個要害穴位…這種種的跡象顯示,你明明可以出腿將我這個行動不便的老頭子踢倒便算,或者是在奪棍同時點倒扣住我,但你卻選擇一再閃避,只回半招,不立時反擊;最後才著了我的道,不得不見血一拚將劍奪下——如此心性,要是遇上江湖上的虎狼之輩,心狠手辣之徒,你是要大大吃虧的啊!」
老衲笑道:「這一點點動作先生居然也看得出,真不愧是先生。心意六合的刮地風、捲嵐、穿雲腿,都是狠招,一取膝脛一取襠間一取心窩,萬一使上對手不殘也得重傷;更不要說心意的黑著『出手鷹捉』了。如此絕手,怎麼可以對先生用出來?」
先生還是搖搖頭:「兩軍對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老衲你想的太天真了!」
老衲被先生此言辯得沒話說,想了半晌,終於嘆道:「先生說的對。可能是因為老衲從小練功就是圖個好玩,從沒把它當作是鬥狠殺敵的工具吧;心性使然,那也是莫可奈何的。」
先生瞪了老衲一眼:「老衲小友,我看你氣質好似雪山白鳳凰,瀟灑十三郎,明明是個濁世貴公子的氣派;又怎麼淪落得到要在刀尖上討飯吃,以武維生,賣藝求名的地步呢?」
「老衲有一次遇到一個面容姣好,身材曼妙,而且氣質高雅動人的妓女;當時老衲不得其解,傻傻地問了她一句:『妳這麼漂亮,氣質又這麼好,怎麼會要下海來做這一行呢?』」老衲回想起往事,努力地將自個兒的聲音平靜下來:「她當時怎麼回答的,老衲早已經忘記了;多年以後只想起她聽到那句問話時的表情。怎麼說呢?也許像俺這等天不可憐的孩子,無依無靠,沒有父母師長等等勢力做靠山,也只能憑著自己一份天生的本錢來這個社會上胡亂闖一闖。」
老衲笑道:「俺最近看到網路上流傳的一句話很有意思:『沒有傘的孩子,注定要在大雨中拼命奔跑』;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先生重重地拍了他自己的腦袋一下,圓鼓鼓的光頭瞬間亮起了紅色的掌印,說道:「我真笨!怎麼問這種問題。」
(先生一生跌宕起伏,冒險事件頗豐。常常在各種『沒有一次比這次更離奇』的事件中被偷襲前後腦袋,致使先生的腦袋上坑坑疤疤,頭髮缺一塊漏一塊的,頂上很多地方髮根壞死都再也長不出頭髮了;是以晚年索性理成了光頭,但絲毫不減先生的瀟灑風采。)
先生夫人與老衲聊完武功的話題,又就一些時事與往事隨意地閒談;與先生夫人相處的時光很快樂,不覺夕陽西下,老衲怕夫人需要休息,就這麼與先生告退了。
老衲當時走的時候,先生特別叮囑:「老衲小友,你若將來想在文壇出道,可別忘了捎個消息過來,我給你寫推薦。」
老衲大笑說道:「先生的好意老衲心領了。不過俺這人一向心氣高,在武行不靠講傳承托祖師爺名聲混飯吃,在文壇也不想要靠東靠西找名人推薦出書。寫作一道好比武功,胡混不來;老衲想要出名,還是得扎扎實實地寫好作品,靠讀者追捧硬推出山,那才有意思呢!」
先生大笑說道:「『膽大妄為,天下第一』。這八個字是我當年送給我岳父的,現在他老人家已經謝世,我就轉送與你吧!」
閒話略過不提,老衲從那座城市裏起飛,回到台北,恍如一場夢境。而隔離十四天出關之後,卻忽然發現台灣有一道極其嚴重的防疫破口;一般如老衲這等平民均須隔離十四天,而機組飛航人員居然只要隔離三天便可出關。如此荒謬的規定不知是何而設?所依何來?果不其然台灣因為這道荒謬的規定開始造成大規模的傳染,而使小老百姓們陷入一種無力抵抗的僵局困局…
不過,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