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讓小說生動?使用文學手法。
如果說多重的象徵系統,是把小說藉由「象徵的意義」將文本星星鑲嵌在浩瀚文學銀河史上;那缺乏象徵的小說則像是懸垂於空氣中的塵埃,架空的空中閣樓。
但花拳繡腿的使用錯的象徵系統同時也造成小學生作文的低劣感,最經典的譬喻手法就成了一個高明的學問,象徵系統的建構與矛盾。--譬喻的危險。
本文想聊聊如何有效使用這些工具不造成低級文學錯誤。

先說譬喻最強大的好處:
- 壓縮不可壓縮之物:時間
如果以show not tell原則看,show=線性時間,譬喻=彎曲或壓縮時間。
《百年孤寂》開頭:
「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表面是敘述者閒聊,實際上同時啟動了三個時間維度
- 神話時間:「世界太新」——《聖經》創世前的混沌
- 科學時間:「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林奈分類法之前的認識論斷裂
- 小說時間:「用手指指點點」——馬康多建村那一刻的命名權爭奪戰
三百字動作細節只能讓讀者經歷時間;一個譬喻卻能讓讀者同時站在三個時間的交叉點。一個譬喻=一顆隕石,表面只有拳頭大,內部卻壓縮了整個星系的塵埃。
- 文學上能用最少的詞彙創造出最豐富的意義。
這句話再仔細看一次「最少的詞彙」與「最豐富的意義」
為甚麼?
因為你需要解釋的所有東西,直接挑明像是甚麼,可以把定義的說明全部包裹到已經存在的意義壓縮詞彙上,最經典的「月亮」。
月亮:
青年時:月光閃耀下完成的專案,阿姆斯壯那一步。
中年時:那天想起了李白也望著月亮,完成了最後的旅程。
用法此時疊和時間線「月亮=時間=自我」
這裡製造了互文共振:讓小說變成文學星系的導航站,用一個詞,借用了整個銀河的引力。
- 象徵的象徵:讓譬喻自己長出第二層皮
《文學少女》片段
她第一次殺人後,被揉皺的衣服躺在血泊裡,染成她最愛的顏色。
十年後,她成為裁縫師,客人訂做紅色的晚禮服,她卻怎麼也調不出那天的皺褶感。最後她把自己的手掌割破,讓血滴在絲綢上,用掌心揉開——絲綢終於呈現出被揉皺的絲綢的紋理,但這次血是她的,絲綢也是她的。
譬喻在這裡完成了象徵的象徵:
- 第一層:血像絲綢(暴力像美)
- 第二層:絲綢像血(美回到暴力)
- 第三層:血+絲綢=她(暴力與美已經無法區分,她變成自己的譬喻)
譬喻能瞬間疊合千年,但也會瞬間暴露文章能不能乘載那個意義,因此譬喻的問題出現了:如果角色沒有自己的動作,譬喻就只會變成莫名其妙的敘寫。
譬喻的缺點
- 介入性過強。
譬喻的核心是「A像B」或「A是B」,它本質上是一種作者介入式的解釋。
她像一朵枯萎的玫瑰,失去了生命的熱情。
這句話告訴讀者她悲傷、憔悴、失去熱情,但沒有呈現她怎麼悲傷、怎麼憔悴、怎麼失去熱情。讀者沒有看到她凌晨三點還坐在廚房地板吃冷掉的飯、沒看到她對著鏡子拔白頭髮拔到哭。
譬喻把情緒打包成標籤,讀者接收的是結論,缺乏過程,但小說的重點在享受過程。
2.詩意的空洞,用華麗的譬喻來掩飾角色行動的單薄。
她的愛像深海,沉靜而危險,藏著無數沉船的秘密。
如果角色在故事裡什麼都沒做:沒有試圖挽留、沒有暗中破壞、沒有自我毀滅,那這句話就只是作者在用詩意幫角色喊話。
讀者記得的不是詩,是角色做了什麼選擇、付出了什麼代價。
- 情緒的捷徑,掩蓋缺乏細節的濫調
Show的難度在於你必須找到具體的細節去承載抽象的情緒。
譬喻的誘惑在於它直接給你一個現成的情緒容器。
他憤怒得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這句話看起來很生動,實際上什麼都沒發生。
好,然後呢? 野獸的文學符號與象徵顯而易見,但這是好的象徵系統嗎?
沒有譬喻也沒有象徵系統,這樣描述反而加分:
他一把掀翻桌子,盤子碎成三塊,最鋒利的那塊劃過他媽媽的腳背,血珠冒出來,他卻盯著那滴血笑。
解法:
嘗試讓譬喻錯位,讓它疊合文學史,也背叛文學史,生出自己的敘事。
譬喻的下半部,從原始的發展,轉換成來自你的角色與文本如何演繹這個前提相同但最終改變的故事,當然,也可以反過來,結局是相同的,但殊途同歸的譬喻。
亞當與夏娃,禁果的反轉>>吃下禁果反而到了烏托邦>>逃離的理由。
這是最近寫小說用到的方法之一。
複習失敗譬喻
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蜷縮在深夜的街角,痛苦得無處可逃。
為什麼失敗
- 直接給結論:「受傷的野獸」=痛苦,讀者不用參與。
- 沒有時間感:野獸意象瞬間貼上,沒有前後文。
- 角色行動空白:我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才變成野獸。
正確的錯位譬喻
他蹲在騎樓下,把菸蒂一根根插進水溝蓋的菱形格子裡,給這座城市縫傷口。
縫好了,血卻從別的地方滲出來。
為什麼錯位成功?
- 角色「正在做」一件具體小事(插菸蒂),讓比喻從動作長出來。
- 「縫傷口」不是情緒標籤,而是動作隱喻:縫=補洞,但血仍滲出=徒勞,讀者得自己推論痛苦。
- 城市/人體互換:水溝蓋變皮膚,菸蒂變針線,意象錯位後產生新的敘事星系——讀者將會在心裡追問:誰是這座城?誰是傷口?答案留給讀者繼續繁殖。
多重象徵系統
多重象徵系統像是文本內直接畫出一張小的星象圖,瞄準文學的星空
內部互文(角色↔角色)與外部互文(文本↔文學史)在同一顆象徵衛星上交會,
讀者只要觸碰其中一條線,整張網就開始共振,像拉一條蛛絲,整張網都在晃動。
到最後,當內部互文與外部互文疊合到極限,象徵會因為晃動而互相碰撞,開始砸出第二顆衛星,第三顆衛星——
這顆衛星不屬於作者,也不屬於文學史,而屬於這本小說獨特的星系。
而小說,也能變成一顆極小、密度極高的中子星,用不同角度都可以觀測出趣味,就跟本文用了大量的星空象徵,有效解釋文學概念一般而不顯突兀的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