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京城內
夜幕深得幾乎要把骨頭都凍透。
太古京城偏東有個無名小院,四周長著一圈彎曲的赤梅樹,枝幹光禿禿的,像一堆乾枯的妖手抓向夜空。月光被切成碎片,落在地上,像數不清的獸瞳在黑暗裡閃著幽光。我本來沒資格知道這地方的存在,若不是有人輕輕提過,我可能一輩子都只會在熱鬧的京城街市上晃蕩,和那些販子賭子混在一塊,從來不會意識到皇城底下還有這麼陰冷的角落。
而在這夜色深處,三皇子朱璟嶺正與一名身披烏紗長衣、面上蒙著薄紗的男子對坐。
他們的桌上沒有燈燭,只有兩盞幾乎滅了的墨紋燈籠把昏暗的光撐住,照得彼此的臉都像罩在霧裡。
朱璟嶺修長的手指輕輕轉著一枚黑色棋子,隨指尖慢慢打轉。那棋子最後輕輕「嗒」一聲落到桌上,像打碎一個靜得過頭的夜。
「……若妖界亂了,父皇也就不必再日日提防那些所謂的上古神器了。」
他說這句時語氣輕得像在隨口談笑,可那抹笑意卻像是被冰封住的刀尖,隱隱透著涼。
對面的神秘人微微偏了下頭,月光從他紗後滑過,讓他眼裡那點黑芒像水波一樣漾動。
「殿下想試探妖后?」
朱璟嶺慢慢挑起眉,唇角微彎,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只想試探。」
他食指輕輕沿著棋盤邊緣滑過,像在抹去什麼看不見的塵埃。
「世道嘛……總得有人先亂上一亂,才看得清誰該留,誰該死。」
神秘人低低地笑了,那聲音沙啞得像嗓子裡有細小的石子滾過去。
「殿下倒比皇上……更像那些。」
朱璟嶺眸光微沉,指間忽然用力,「啪」地一聲,那枚棋子碎成兩截,黑色殼屑落在桌上,像是被踩碎的死蛾翅膀。
夜風吹過,輕輕拂亂一池被月色壓扁的光。
這所謂的「太古」與「血族」,就像細長的針,無聲刺進這座看似穩妥的京城,留下了一點未來一定會滲血的預感。
———————————– ———————————– ———————————–
夜幕深得像是被誰狠狠按進了井底,四下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幾聲獸鳥的低鳴,從黑曜宮的高牆外傳來。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能適應陌生環境。畢竟穿越都穿過來了,還能比這更離譜嗎?
結果真來到妖界這幾天,我發現我可能高估自己了。
尤其是剛知道自己父親是那位李蒼梧、母親還是妖后的親妹妹之後——
靠,說句不孝的話,我寧可只當個普通銅鑰,過著跟趙海搶酒、被李天池罵笨蛋的日子。
我低頭摸了摸胸口,那枚冰冷的銀鑰就掛在我脖子上,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它透著涼。
那是妖后給我的。
她把那細銀鏈從自己頸上取下來,放在我手心時,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是他留下的銀鑰。」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閃過的東西,比月光還冷,也比血還溫熱。
「他說,若有一日再有人能握住它,便是他信得過的血脈。」
我當時愣了好一會,才下意識攥緊。
——它很輕,可不知為什麼,卻壓得我肩頭發沉。
妖后還說:「你不必信我。若有疑,拿著它去問莫言自會明白。」
我站在長廊上,手裡握著妖后給我的那枚銀鑰。
那銀鑰雕著極細的紋路,中央還嵌了一塊暗藍的妖晶,拿在手裡冰得像活的,幾乎要貼進骨頭縫。
我本來只以為妖后把我單獨留在偏殿,是為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結果她只是把這枚銀鑰放在我手裡,說了句:
「若你不信孤,便拿著它去問莫言自會明白。」
她語氣輕得像要碎掉。
我被那聲音弄得心裡莫名一悶,回神後發現偏殿裡只剩我一個人,夜色安靜得連青香都燒得極輕,好像怕吵到什麼舊夢。
我轉過身,出了殿門。
長廊盡頭,幽藍的妖火燈映出三道熟悉的影子——莫言和李天池早就被放出牢房,以及在那等候許久的嗤封。
我走過去時,莫言依舊站得筆直,那張臉冷得像從石裡刻出來。可當他的目光掃到我手裡的銀鑰時,瞳孔還是明顯縮了一下。
我不想讓氣氛太死,便故意輕輕一晃那銀鑰,挑著眉開口:「莫大人,你該認得這東西吧?」
莫言沉默了一瞬,走上前來,低頭盯著我掌心那東西,半晌才輕輕吐了口氣。
「……那確實是他的銀鑰。」
他一向語調沉穩,可那短短幾個字卻帶著幾乎要裂掉的粗啞,像壓著很久的石塊忽然輕輕鬆動。
我心口「噔」了一聲,連帶指節都收緊了一下。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誰的兒子?」
莫言沒立刻回答,妖火燈的光映著他側臉那道舊疤,顯得格外冷。他像是在心底翻找什麼很久以前的影子,最後才低低開口。
「五年前,我曾與他共潛夜陣。他用這把銀鑰開啟的法器,殺敵數百。」
「你跟他很熟?」
莫言垂下眼,聲音輕得像怕被夜風吹散。
「在你之前……他救過我一命。那時我還是個剛進守門的新兵,困在萬符陣裡嚇得半死,是他回頭拉我一把,把我從陣眼裡硬拖出來。」
他說著忽然勾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那時候我嚇得連腿都軟了,他卻只丟下一句話——」
「什麼?」
莫言微微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輕輕學道:
「『別往後退。退一步就是死,想活就往前砍。』」
我怔了怔,心想:——真不愧是那個敢夜襲妖宮、挑下三長老頭顱丟宮門口的狠人,連說話都這麼像在寫血書。
莫言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所以我一直把他……當兄長看待。」
那一瞬我忽然覺得眼眶熱了,卻硬是撇開頭輕哼了聲。「所以你看我,也總多看了幾眼?」
莫言沒否認,只輕輕拍了拍我肩膀,像是把很多過去也都拍進我骨頭裡。
「他後來帶著你母親……去執行一場很重要的任務。那之後就再沒回來。」
他目光像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屍體都沒找到。最後還是由楊公簽字,認定殉職。」
我握著銀鑰,感覺那冰冷幾乎要凍穿掌心,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所以……你們都知道我是誰的兒子,卻沒人告訴我?」
莫言看了我很久,像是要從我臉上找出他想確認的答案。最後輕輕吐出一聲:「我以為……或許你可以永遠只是李關元,不必被拖進這條血河。」他語氣平靜得嚇人,可那瞬間我卻彷彿聽見裡面碎掉的聲音。
李天池忽然「嗤」了一聲,二話不說就一掌敲在我後腦勺。「少在那擺臭臉色。就算你是誰的兒子,到了景門,你還是第七小隊的李關元。」
「靠……很痛誒!」我揉著後腦瞪他,卻覺得心頭忽然鬆了一塊。對啊,不管怎麼樣,我還是那個會跟趙海搶酒、被孔最罵笨、被李天池按頭罰巡夜的李關元。
莫言輕輕「嗯」了一聲,看向我時,眼底有那麼一瞬極淡的暖意。「就算你是他兒子,也別學他那樣——忽然就沒聲息了。」
我挑了下眉角,努力擠出點笑。
「放心。我還想活著多看看,別像他一樣突然就……沒了。」
長廊那頭,妖火燈被風吹得細細顫動,像在悄聲應和。
就在這時,一名妖兵匆匆奔來,眼角還沾著一點晶亮的霜,顯然是從北界急趕回來。
「稟嗤封大人!北界前哨發現多名可疑黑衣人遊走探路,疑似……破門細作!」
嗤封那雙暗紅的獸瞳微微眯起,獠牙從唇角輕輕露出。他輕輕「嗤」了一聲,聲音低得像野獸在笑。
「呵……總算還是忍不住。」
莫言也慢慢抬頭,目光裡透出熟悉的冷冽。
而我輕輕攥住胸口那枚銀鑰,心裡默默道:
——好啊,要亂,就亂大一點。
讓我看看,你們破門,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來。
夜風呼嘯,捲起燈火與細灰,吹亂我們幾人的髮角。
我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比想像中更期待下一場血雨腥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