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冬雨,將時透宅邸籠罩在溼冷的霧氣中。 那雨來得很急,像是天空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傾瀉而下。起初只是細碎的、試探性的雨點,敲打在屋瓦上,發出輕柔的「噠噠」聲;但很快,雨就變得密集起來,變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像簾幕一樣厚重的雨幕。 雨水敲打著雨戶,發出沉悶而單調的「咚咚咚咚」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門,執著地、不停歇地敲著,讓人心煩意亂。
庭院裡的枯山水被雨水打濕,那些精心梳理的白沙變成了泥濘的淺灰色;松樹的枝葉被雨水壓得低垂,不停地滴著水珠;風吹過,帶起一陣陣冰冷的濕氣,從窗縫裡鑽進來,讓整座宅邸都變得更加陰冷。
這樣的夜晚,對於心思細膩的人來說,最是容易感到寂寞。 雨聲會放大孤獨,會讓人想起那些失去的東西,會讓人感覺自己被整個世界遺忘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臥房內,燭火早已熄滅。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光線——那是遠處某個還未熄燈的房間投射過來的、隱約的光影,在地板上畫出模糊的線條。 空氣中瀰漫著榻榻米的草香,還有被褥上淡淡的、曬過太陽後留下的溫暖氣息。 兩床被褥依然並排鋪在地上,中間隔著大約半尺的距離——比起剛開始的一尺,已經近了很多,卻依然保持著最後的分寸。
炭治郎習慣早起,通常入夜不久便能安穩入睡。他的呼吸總是很平穩、很規律,像是永遠不會被噩夢打擾,永遠能睡得踏實而安心。 但今晚,他睡不著。 準確地說,是他被某種氣息吵醒了。 那是一種……像是找不到歸巢的雛鳥般,焦慮且迷茫、充滿不安的味道。 那氣味很淡,卻很尖銳,像一根細針,刺進了炭治郎的感知裡,讓他無法繼續沉睡。
「……無一郎?」 炭治郎輕聲喚道,聲音很輕,怕驚擾到這個寂靜的夜晚。 他在黑暗中撐起身子,手肘撐著地面,微微側過身,看向身旁的那床被褥。 藉著從窗縫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微弱光線,他看到——無一郎並沒有睡。 他側躺在被褥裡,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動物。他睜著那雙薄荷綠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他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胸口的被單,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緊繃的、壓抑的氣息。
「……雨聲太吵了。」 無一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聽見,飄忽得像是下一秒就會散開、消失在這片黑暗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助,一絲恐懼,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渴望被拉回來的求救。
炭治郎的心,猛地揪緊了。
這是無一郎的老毛病了。 有時候,他會突然陷入一種極度的解離感中——那種「我是誰」「我在哪裡」「我為什麼在這裡」的迷茫感,那種感覺自己像一團霧、像一片雲、隨時可能消散的虛無感。
在這個龐大的、冰冷的家族裡,他是天才劍士,是「霞之呼吸」的繼承者,是伯爵家的次子,是長老們手中的棋子、是家族的工具、是那些大人們口中的「神童」…… 但他唯獨感覺不到「時透無一郎」這個人本身的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會揮劍」之外,還有什麼價值。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是時透家的人」之外,還有什麼身份。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會揮劍了,如果他不再是時透家需要的那個「天才」了,他還能不能繼續存在。 在這樣的雨夜裡,那些恐懼會被無限放大。 雨聲會提醒他:你只是一個空殼,你什麼都不是,你隨時可能消失。
炭治郎沒有立刻說話。 他知道,這時候無論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的、無力的。 話說得再多,也填補不了那個空洞。 真正能夠拯救一個人的,不是話語,而是觸碰。 是真實的、溫暖的、能夠證明「你存在著」的觸碰。
於是,炭治郎緩緩地從自己的被窩裡伸出手—— 那隻手越過了兩床被褥之間的距離,越過了那半尺的空隙,在那片黑暗的虛空中,像是有某種指引一樣,準確地覆蓋在了無一郎那隻冰涼的、緊抓著被單的手上。
溫暖。有力。 那種活生生的、帶著體溫的觸感,瞬間傳遞了過去。 無一郎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像是被某種溫柔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
但他沒有抽開手。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那隻覆蓋在自己手上的、比自己的手大一些、粗糙一些、卻溫暖得像小火爐一樣的手。
「我在這裡。」 炭治郎輕聲說道,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 「你是無一郎。」 「喜歡看雲,喜歡吃蘿蔔燉肉,喜歡吃金平糖,討厭雨天,討厭吵鬧的地方,睡覺的時候會踢被子,早上起床的時候頭髮會翹起來……」
炭治郎一邊說,一邊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無一郎的手背,一下一下,很輕,很慢,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還有,你是我的丈夫,是我想要守護的人,是讓我覺得『活著真好』的人。」 「你是無一郎。」
「……踢被子那句多餘了。」 無一郎小聲嘟囔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彆扭,還有一絲被戳中了什麼的羞澀。 但他緊繃的身體,卻在炭治郎的掌溫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 那些肌肉不再僵硬,那些關節不再緊繃,就連呼吸也變得平緩了一些。 他側過頭,在黑暗中看著炭治郎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見一個溫暖的、可靠的、不會消失的影子。
「炭治郎。」
「嗯?」
「你的手,」無一郎輕聲問道,同時反手握住了炭治郎的手,十指慢慢交扣,「為什麼總是這麼熱?」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炭治郎掌心那些因為常年勞作、揮劍、做家務留下的厚繭——那些繭粗糙而堅硬,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大概是因為……」 炭治郎想了想,然後笑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溫柔的、滿足的幸福感。 「我心裡裝著很多人吧。」 「父親、母親、禰豆子、弟弟妹妹們……那些我愛著的人,那些已經不在了、卻依然活在我心裡的人。」
「還有現在——」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像是在強調。 「裝著這個家,裝著那些僕人們,裝著蓮香小姐,裝著有一郎少爺……」 「還有你。」 「裝著你,無一郎。」
無一郎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沉重。」 他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心疼,還有一絲不解。 「裝那麼多人,心不會累嗎?不會覺得喘不過氣嗎?」
「不累哦。」 炭治郎的回答很快,很肯定,沒有一絲猶豫。 「因為他們也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力量啊。每當我覺得辛苦的時候,只要想到他們,想到那些笑容,想到那些溫暖的記憶,我就覺得……再辛苦也值得。」
他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讓兩人的距離更近一些——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無一郎呢?」 炭治郎輕聲問道,語氣很溫柔,沒有一絲逼迫。 「你的心裡,裝著什麼?」
沉默蔓延開來。 無一郎閉上眼睛,試圖在心裡尋找些什麼。 他努力地想,努力地回憶,努力地在那片迷霧中摸索—— 可是,除了一望無際的白霧,除了揮劍時留下的殘影,除了哥哥那總是憤怒的、疲憊的背影,除了長老們那些冰冷的命令,除了那些期待…… 他找不到任何溫暖的東西。 沒有笑容,沒有擁抱,沒有「我愛你」,沒有「你辛苦了」。 只有空,只有冷,只有虛無。
「……什麼都沒有。」 無一郎的聲音很小,小得像是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還有一絲深深的、壓抑已久的悲傷。 「是空的。」 「我的心,是空的。」
「那太好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無一郎驚訝地睜開了眼睛。
「好、好什麼?」 他不解地看向炭治郎,眼中滿是困惑——為什麼「空」會是一件好事?為什麼「什麼都沒有」值得高興?
「因為是空的,」 炭治郎的聲音溫柔得像是一首搖籃曲,像是夜晚的風,像是母親的手。 「所以從現在開始,可以裝進很多很多新的東西啊。」
「空的杯子,才能倒進新的茶;空的房間,才能住進新的人;空的心,才能裝進新的愛。」
他大膽地伸出另一隻手,越過了那最後半尺的距離,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無一郎順滑的、如絲綢般的長髮,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瑟縮著的小貓。
「比如今天晚上的雨聲——雖然很吵,但也可以變成『我和你一起聽雨』的記憶。」
「比如明天早上的味噌湯,比如後院即將盛開的山茶花,比如冬天的第一場雪。」
「比如有一郎少爺偶爾會露出的、彆扭的微笑,比如蓮香小姐做的、雖然不太好看但很用心的大福。」
炭治郎的手指順著無一郎的長髮,一路滑到他的臉頰,然後停留在他的眼角—— 那裡的皮膚很薄,很細膩,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忍住什麼。
「還有……我。」 炭治郎的聲音變得更輕,卻也更堅定。「你可以把我,裝進你的心裡。」「不管裝多少,我都不會嫌擠。」
無一郎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根手指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一路一路地,像岩漿一樣,燒進了他那顆空蕩蕩的、冰冷的心臟裡。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 不是想要變強的渴望,不是想要被認可的渴望,不是想要完成任務的渴望。 而是一種更純粹、更本能、更深刻的—— 想要抓住這份溫暖。 想要把它塞進自己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裡。 想要永遠、永遠不放開。
「……你好狡猾。」無一郎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控訴,一絲無奈,還有一絲甜蜜的、幸福的顫抖。「說這種話……讓人怎麼拒絕得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然後準確地觸碰到了炭治郎額頭上那塊暗紅色的傷疤—— 那是炭治郎為了保護家人、在那場大火中留下的勳章,是他最珍貴的印記,是他「活著」的證明。
「既然你要住進來……」無一郎的手指在那塊傷疤上輕輕畫著圈,一圈一圈,很慢,很輕,像是在描摹它的形狀。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佔有慾,還有一絲孩子氣的、霸道的任性。「那就別想輕易搬出去。」
「這裡雖然是空的,但很寬,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整個世界。」「所以……」 他的聲音變得更輕,卻也更認真。「你要負責把它填滿。一個人、一個人地填,一件事、一件事地填,直到再也裝不下為止。」
「遵命,我的夫君大人。」 炭治郎輕笑出聲,聲音裡滿是寵溺與承諾。
這一次,無一郎沒有再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沒有再蜷縮成一團把自己藏起來。 他像是在尋求熱源的小動物一樣,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往炭治郎那邊挪了挪—— 越過了那半尺的距離,越過了那最後的防線。 他靠近,再靠近,直到兩個人的額頭輕輕抵在了一起。 呼吸交纏、心跳交疊。
在這個溼冷的、漫長的雨夜裡,兩顆曾經孤獨的心臟,隔著單薄的胸腔,第一次跳動在了同一個頻率上。 一下,兩下,三下…… 像是某種無聲的誓言,像是某種不需要言語的承諾。
「……炭治郎。」
「嗯?」
「明天……」無一郎的聲音很小,帶著睡意,也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我想吃甜一點的玉子燒。」
「好。」炭治郎笑著應道,「要多甜?」
「很甜。甜到……能把心裡那些空的地方都填滿的那種甜。」
「好,我做給你。」
「還有……」 無一郎停頓了一下,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地、彆扭地說: 「手,別放開。」
炭治郎的心,狠狠地軟了下來。
「好。」 他收緊了手,十指緊扣,像是要把這個人牢牢鎖在掌心裡。「今晚不放,明晚不放,以後也不放。」
「……嗯。」 無一郎輕輕應了一聲,然後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了,身體變得放鬆了,那些焦慮和不安都慢慢消散了。 因為有一隻溫暖的手,正握著他。 因為有一個溫暖的人,正在他身邊。 因為他知道—— 只要這隻手還握著,只要這個人還在,他就存在於此。 他不是雲,不是霧,不是隨時可能消散的虛無。 他是時透無一郎,是被愛著的、被需要著的、被緊緊握住的—— 一個真實的人。
窗外,雨聲依舊在淅淅瀝瀝地響著。 但對於無一郎來說,那不再是讓他感到虛無的噪音,不再是讓他迷失自我的白噪音。 而是這個溫暖夜晚的背景音樂,是見證他們靠近的旋律,是提醒他「我不再孤獨」的證明。
因為在這場雨裡,有人握著他的手。 因為在這個黑暗裡,有人用體溫告訴他:你在這裡,我也在這裡,我們一起在這裡。
那個曾經空蕩蕩的心,開始有了第一樣東西──一隻溫暖的手,一個燦爛的笑容,一句「我會把你填滿」的承諾。 還有一個名字──炭治郎。
那一夜,雨下了很久,很久。 但那一夜,也是無一郎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因為他終於知道了──心裡裝著人的感覺,原來是這麼溫暖。 被人裝在心裡的感覺,原來是這麼幸福。



















